第二天早上维拉走进侧厅的时候,铜镜前面没有人。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步,然后走进去,站到铜镜前等了一会儿。荧石的光从墙缝里照下来,镜面上浮着一层暗红色。大约十息之后,侧厅的门开了。
莉莉丝走进来的时候脸色比昨天白了一线,步伐比昨天慢,但右肩没有晃。后颈上的纹路已经完全不见了,皮肤表面一片干净。她走到铜镜前站定,和维拉并排站着,从镜子里看着自己。
“你迟了。”维拉说。
“起不来。”莉莉丝的声音平着,“躺了很久才让腿动起来。纹路收进去之后,需要骨头和肌肉来接住。我今天花了一早上才站起来。”
维拉没有接话。她把脚位站好,脚跟并拢,脚尖外开。“今天学什么。”
“plié的组合。”莉莉丝从铜镜旁边拿起那根木棍,走到维拉侧面,用棍尖点了一下她的右膝外侧。“全屈蹲到底的时候,你的右膝比左膝往外多偏了一线。收进去半指。”
维拉蹲了下去。右膝往回收了半指,蹲到底的时候裙摆在脚边铺开一道完整的圆,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偏。她重复蹲了三遍,又做了三遍半屈接全屈的组合。第二遍呼吸稳了,第三遍身体没有抖。她停下来调整呼吸,等大腿外侧的热度退下去。
“你蹲下去的时候,你体内的力量跟着你走了吗。”维拉说。
莉莉丝站在她侧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蹲到底的时候它落到了底部。你站起来的时候它跟着上来了。你蹲到半屈的时候它停在了半屈的位置上。你做的每一步,它都跟了。”
“那你呢。”
“我?”莉莉丝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做一遍。”
莉莉丝把木棍放回石座上,走回铜镜前站定。脚跟并拢,脚尖外开。她站在那里,呼吸在胸口起伏了两轮,然后蹲下去了。蹲到一半的时候动作停了——她的身体和体内的力量在那一刻脱了节。膝盖弯到了半屈的深度,但往下继续走的那股劲断了,像一条绳子在中间被剪了一刀,上半截还在往下压,下半截已经不动了。她整个人在那个位置滞了半拍。右肩微微沉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也是断的,力量和身体之间隔了一个不自然的间隙,她自己站起来了,那个东西还停在半路。
“断了。”她说。
“再来。”
莉莉丝重新蹲了下去。这次下蹲的速度均匀了一些,中间没有停顿,但蹲到底的瞬间右肩又晃了一下。她站起来的时候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线,垂在身侧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
“它走到一半就停住了。”莉莉丝说。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嘴角平着,“它知道路,但不敢走。它怕走到头之后没有东西接着它。”
“我接着。”
莉莉丝在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蹲下去了。第三遍。动作从蹲到起是完整的,没有停顿。膝盖向外打开,后背挺直,下蹲的速度和维拉刚才做的时候一样慢。蹲到底的时候脚跟在最低点没有离地,裙摆在脚边铺开一道完整的圆。站起来的时候用了和蹲下去一样长的时间,站直之后呼吸平稳,垂在身侧的手指松开了。
荧石的光从墙缝里照下来,在她脚边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暗红色。她的颈侧有一小片皮肤的颜色在变——从偏白变成偏红,然后慢慢变回偏白,来回变了两轮。
“它到底了。”莉莉丝说。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然后呢。”
“它在往下落。”
莉莉丝站在那里,身体正在经历一个变化——那股力量没有停在底部,它顺着动作走到了最底端,然后继续往下沉,像一件东西穿过了一层它只是路过的地方,继续往深处走,一直走到它该在的地方才停。它从浮着的状态变成了沉进她身体里的状态。她的肩膀在一点一点地放平。颈侧那片皮肤的颜色不再变了,稳定在了偏白和偏红之间。竖瞳边缘正在变模糊,瞳孔和虹膜之间的分界线在消退,变成一层渐变的过渡。呼吸在三次深呼吸之后从偏快回到了正常频率。
“落下来了。”她说。
“你接住了。”
“嗯。”莉莉丝把手抬起来,掌心朝上,张开又合拢。“它走到头之后往下沉了。我自己的骨头和肌肉在它沉下来的时候把它接住了。”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裙摆垂到地面,肩线平着,呼吸匀速。嘴角有了一线弧度,很浅,和早上不同——早上的笑意是散的,没有落脚的地方,现在这线弧度是定住的。
“你进了一阶。”维拉说。
“你帮我进的。”莉莉丝侧过头来看着她。竖瞳已经完全恢复了——暗红色的,清澈的,边缘锐利。
两个人并排站在铜镜前面。荧石的光从墙缝里照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暗红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一截。两个人的呼吸在同一个节奏里。
维拉等了一会儿,开口说:“那你今天还教我吗。”
莉莉丝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线弧度又往上走了一点点。“你学会了。”
维拉把脚位收了回来,脚跟并拢,脚尖朝前。她站在莉莉丝旁边没有动。莉莉丝也没有动。
过了大约五息,莉莉丝开口了:“你明天再走。”
“为什么。”
“我想再看看你站在这里的样子。”
维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说:“行。”
莉莉丝转过身往门口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鹿肉炖了六个时辰。中午过来吃。”
她推开门出去了。暗红色长袍的下摆在门口扫过一道弧线,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维拉站在侧厅的铜镜前面,没有动。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紫色长裙的裙摆垂到地面,覆盖着她的脚面。肩线平着。她把自己收回来,脚跟并拢,脚尖朝前。荧石的光从墙缝里照下来,在她脚边铺开一片暗红色,没有动。
她往门口走了。深紫色长裙的下摆扫过地面,在门框边停了一瞬,然后跟着她一起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