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珠和冯业兵从靶场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还在争论刚才那轮射击的数据——冯业兵坚持说自己最后十几发是因为肩伤影响了控枪,刘安珠则说他是在找借口,两个人谁也不服谁,但语气里都没有真正的火气,反而带着一种刚刚建立起来的、属于战友之间的那种随意。
走到基地门口的时候,刘安珠掏出权限卡刷开门,嘴里还在说着:“……等你的伤好了我们再比一次,到时候你要是还输给我,那可就不能怪肩伤了。”
“我不会输的。”冯业兵跟在她后面走进门,语气平淡但笃定。
“话不要说——”
刘安珠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看到玥樾坐在指挥台前,面前摊开着好几样东西。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两件被拆解开来的武器——她的流星锤和手枪,以及冯业兵的盾牌与短斧,正安静地躺在维修垫上,旁边散落着一些她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零件和工具。
“回来了?”玥樾头也不抬,手里的螺丝刀正在精细地调整着某个她看不懂的结构,“正好,过来试试手感。”
刘安珠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蹲在维修垫旁边:“玥樾姐,你这是……”
“改良了一下你们的武器。”玥樾放下螺丝刀,拿起刘安珠的流星锤,在手里掂了掂,“你的流星锤原厂配重偏前,挥出去的时候惯性大,但回收的时候对手腕的负担也大。我把配重往后调了一点,增加了握柄末端的平衡块,这样挥出去的速度不会降低,但回收会省力一些。另外,链条的连接环我换成了更耐磨的合金,减少长时间使用后的磨损风险。”
她把流星锤递给刘安珠:“你试试。”
刘安珠接过来,握在手里,先是感受了一下握柄的触感——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握柄末端多了一点分量,但整体平衡感比以前更好,握在手里有一种“这是属于我的东西”的贴合感。她站起来,在客厅里空阔的地方挥了两下——链条划过空气发出熟悉的呼啸声,但回收的时候确实比以往更加顺畅,手腕的负担明显减轻了。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手感……太好了!”
“别急着高兴。”玥樾又拿起那把手枪,“你的手枪我也调了一下扳机行程。原厂的扳机行程偏长,对于你的手型来说,扣到击发点的时候手指需要多使一点力,这会影响快速连续射击时的精度。我把行程缩短了一些,扳机力也调轻了半磅。你试试扣感。”
刘安珠接过手枪,没有上膛,只是空枪扣了几下扳机。果然,扳机的行程比原来短了,扣到击发点的感觉更加清晰干脆,复位也更加迅速。她又连续扣了几次,感受着那种干脆利落的反馈,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玥樾姐,你也太神了吧……”
“还没完。”玥樾又拿起冯业兵的盾牌,“你的盾牌,原厂的绑带设计不太合理,长时间穿戴容易勒到肩胛骨附近的神经丛,导致手臂发麻。我把绑带系统换成了更符合人体工学的快拆结构,内衬加了一层缓冲垫,分散压力。另外,盾牌的边缘我做了一点倒角处理——不影响防御面积,但可以减少挥舞时刮蹭到障碍物的概率。”
冯业兵接过盾牌,沉默地试了试绑带的松紧。他的动作很细致,先是把手臂穿过绑带,然后调整了一下位置,活动了一下肩膀,又做了几个格挡和推击的动作。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逐渐变得有些微妙。
“……确实不一样了。”他说,“肩部的压迫感小了很多。”
“短斧也帮你重新开了刃。”玥樾补充道,“原厂的出厂刃角偏保守,劈砍硬目标的时候容易卡刃。我帮你磨到了一个更适合实战的角度,但锋利度提升了,日常保养要注意一些。”
冯业兵拿起短斧,拇指轻轻刮了一下刃口,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
刘安珠站在旁边,左手握着改良后的流星锤,右手摸着自己那把手枪,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热乎劲。她抬起头看向玥樾:“玥樾姐,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东西?我们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没看到你在弄这些啊。”
“你们出门之后我开始弄的。”玥樾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反正上午没什么事,就顺手帮你们调整了一下。”
“顺手……”刘安珠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对明显经过了精细调整的武器,又看了看冯业兵手中那面绑带系统被完全更换过的盾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玥樾姐,你这个‘顺手’,也太厉害了吧……”
玥樾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染的机油和金属粉末:“行了,别光站着说话。既然武器都调整过了,不去试试实际效果吗?”
刘安珠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玥樾已经转身往训练区的方向走去,“理论手感再好,不上场打一轮都不知道适不适合。走吧,我给你们当靶子。”
刘安珠和冯业兵对视了一眼。
冯业兵的表情里带着一丝意外——他显然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文文静静的精英干员会主动提出要当陪练。刘安珠的表情则比较复杂——她知道玥樾的实力远在她之上,但听到她说要亲自下场,还是忍不住有些兴奋。
“走走走!”刘安珠拎着流星锤就跟了上去。
训练场上,三个人呈三角形站位。
玥樾站在中间,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姿态放松,但刘安珠知道那只是表象。她的目光扫过刘安珠和冯业兵,语气平静:“规则很简单——不限手段,不限招式,只要能碰到我,就算你们赢。反之,被我击中要害部位三次的人出局。”
“碰到就算赢?”冯业兵确认了一遍。
“碰到就算赢。”玥樾说。
刘安珠深吸一口气,压低重心,右手握紧了流星锤,左手摸向腰间的枪套。冯业兵也将盾牌举至胸前,短斧藏在盾后,摆出了攻防一体的姿态。
“那就——开始了。”玥樾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刘安珠率先动了。
她猛地向前踏出两步,右手一挥,流星锤带着改良后更加顺畅的链条呼啸而出,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直取玥樾的腰部。这一击她用了七分力,速度快、角度刁,是她最擅长的起手式。
玥樾没有后退。她只是向左侧平移了一步——幅度不大,但时机精准得像是提前预知了流星锤的轨迹。锤头擦着她的衣角掠过,落了个空。
与此同时,冯业兵的短斧已经从另一侧劈了下来。他和刘安珠虽然没有事先沟通,但在这一个瞬间却形成了天然的夹击默契——刘安珠的攻击逼迫玥樾向左移动,而冯业兵的斧头正好等在那个方向上。
玥樾的身体以一个几乎违反人体力学的角度向后仰倒,短斧的刃锋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带起一阵凉风。紧接着她借着后仰的惯性,单手撑地,一个翻身重新站稳,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呼吸都没有乱。
“配合的意图不错。”她说,“但默契还不够——刚才那一斧如果晚零点三秒出手,就能封住我的退路了。”
冯业兵沉默地收回了短斧,眼神变得更加专注。
刘安珠咬了咬牙,重新握紧流星锤。
第二轮交锋在短暂的停顿后再次爆发。
这一次,冯业兵率先发起攻击。他举盾前压,以自己的身体作为掩体,向玥樾正面推进。他的步伐沉稳而有力,每一步落地都带着压迫感——这是重装手最经典的推进战术,用身体和盾牌压缩对手的活动空间,为队友创造攻击窗口。
刘安珠默契地绕向玥樾的侧翼,手中的流星锤开始低速旋转,蓄势待发。她的左手已经摸到了枪柄,随时准备在合适的时机拔枪补射。
玥樾看了一眼正面压来的冯业兵,又瞥了一眼侧翼游走的刘安珠,然后做出了一个让两个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她忽然向冯业兵的方向冲刺了过去。
冯业兵下意识地举盾格挡,但预期的撞击并没有到来。玥樾在即将撞上盾牌的瞬间,脚尖轻点地面,身体以一个极小的角度扭转,几乎是贴着盾牌的边缘滑了过去,瞬间出现在冯业兵的侧后方。
刘安珠的流星锤在这一刻出手了——她看到玥樾突破了冯业兵的防御线,来不及多想,锤头脱手而出,直取玥樾的后背。
但玥樾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在锤头即将命中的瞬间,她只是微微侧身,让流星锤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同时伸手在链条上轻轻一带——
刘安珠感觉到一股牵引力顺着链条传来,整个人被带得向前踉跄了一步。
等她重新站稳的时候,玥樾已经退到了三步之外,姿态依然放松,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没有改变。
“配合的时机比刚才好了一些。”她评价道,“但冯业兵在正面施压的时候,你的注意力太集中在等待攻击窗口上了,忽略了对自身站位被反制的防范。如果刚才那一锤没有出手,而是保持威慑状态,我就没那么容易从侧面突破。”
刘安珠喘着气,握着流星锤的手微微发烫。她的心里没有沮丧,反而有一股热气在往上涌——因为她能感觉到,自己和冯业兵的配合正在一点一点地成形。虽然还不够默契,虽然还有很多漏洞,但那种“两个人正在试图理解对方的节奏”的感觉,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再来。”她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训练场上几乎没有停歇过。
一轮又一轮的对抗,一次又一次的调整。刘安珠的流星锤在改良之后越用越顺手,有好几次打出了她以前很难实现的高难度变向;她的手枪也因为扳机行程的调整,在快速连射时表现得更加得心应手。冯业兵的盾牌在新绑带系统的加持下,活动范围明显扩大,他甚至尝试了几次以前因为肩部不适而不敢做的快速转向格挡。
两个人轮流进攻、轮流防守、轮流配合,在不断的试错中摸索着彼此的节奏。
玥樾始终没有真正发力。她像是一面会移动的镜子,精准地反映出两个人的每一个漏洞和不足,然后用一次次干净利落的规避或反击,让他们自己看到问题所在。
在一次对抗结束后的休息间隙,三个人坐在训练场边的长凳上喝水。夕阳把训练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三个人身上的作战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玥樾姐,”刘安珠拧上水瓶盖子,忽然开口,“你以前也是这样训练你的队员的吗?”
玥樾端着水杯,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差不多。不过那时候的条件没这么好,训练场是露天的,夏天晒冬天冷,下雨天就只能挤在走廊里练体能。”
“那你们当时几个人?”冯业兵问。
“七个人。”玥樾说,“加上我,八个。”
“后来呢?”刘安珠轻声问。
玥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水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后来他们成了很好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刘安珠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拧上水瓶的盖子,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她走到冯业兵面前,朝他伸出手。
“走吧,回去了。一身汗,得洗个澡。”
冯业兵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沉默了两秒,然后握住,借力站了起来。
三个人并肩走在夕阳下的步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训练场上留下的那些脚印和擦痕,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但那些在对抗中建立起来的理解和信任,正在一点一点地生根。
晚饭是玥樾做的。她今天特意多做了一道菜——糖醋里脊,是刘安珠最爱吃的。冯业兵尝了一口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默默地添了第二碗饭。
“冯业兵,”刘安珠一边扒饭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你以前在小队里,平时吃完饭都干什么?”
冯业兵嚼完嘴里的饭,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有时候会自己去训练场加练,有时候就在宿舍待着。没什么事做。”
“那以后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做点别的。”刘安珠说,“比如——吃完饭一起看个电影什么的?基地里有投影仪,虽然还没装好,但快了。”
冯业兵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电影?”
“对啊。你没跟别人一起看过电影吗?”
冯业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
刘安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以后就有了。”
冯业兵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又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那天晚上,冯业兵洗完澡出来,发现自己的房间门口又放了一个小篮子。这一次,篮子里是一条叠好的毛巾,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刘安珠的字迹: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玥樾姐说可以点单。
他蹲在门口,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
炒饭就好。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走出房间,下楼,悄悄放在了茶水台上。
第二天早上,刘安珠起床下楼的时候,看到茶水台上放着一张纸条。她拿起来一看——正面是她昨晚写的字,背面是冯业兵的回覆,字迹方正有力。
她看完,笑了一下,然后把纸条贴在了留言板上。
留言板上终于有了第一条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