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选赛的第一天在夕阳中落下帷幕。
十三支队伍完成了首轮角逐，七支队伍晋级，六支队伍淘汰。灯塔小队的名字出现在了晋级名单上，排在第七位——不高不低，但对于一支首次参赛的初创小队来说，已经是一个足够令人瞩目的开端。
但刘安珠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比赛结束后，她没有急着带队伍回基地，而是留在赛场观众席上，观看了当天剩余的两场比赛。
第一场是一支名为“磐石小队”的队伍对阵一支以火力压制见长的队伍。磐石小队的风格如其名——防守极其稳固，两名重装手交替掩护，几乎不给对手任何切入的空间。他们的进攻节奏偏慢，但每一步都走得非常扎实，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刘安珠在笔记本上记下：磐石——防守转换进攻的节奏偏慢，侧翼存在短暂真空期。可以利用快速穿插制造混乱。
第二场是一支名为“灰烬小队”的队伍。他们的风格和磐石截然相反——进攻极其凌厉，开局就以一波高强度压制打得对手喘不过气来。他们的队长是一名双持冲锋枪的突击手，移动速度极快，在战场上的走位如同鬼魅一般，往往在对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绕后收割。
刘安珠在笔记本上又记下：灰烬——前期压制力极强，但续航能力存疑。如果能顶住他们的第一波攻势，拖入后期，他们的火力密度会出现明显下降。
她合上笔记本，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观众席上的人正在陆续离场，夕阳把整个赛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冯业兵坐在她旁边，也在观看比赛的过程中一直沉默着，但刘安珠知道他把那些信息都记在了脑子里。
“磐石的侧翼真空期大约是三到四秒。”冯业兵忽然开口，“灰烬的第一波攻势高潮集中在前五分钟。”
刘安珠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也注意到了？”
“嗯。”冯业兵站起来，“走吧，天快黑了。”
两个人走下观众席的时候，林贵洲从另一个方向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他那块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几段他刚才录制的比赛视频：“我录了几段灰烬小队的进攻片段！他们的队长那个绕后走位太离谱了，我得回去慢放研究一下。”
刘睿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但他的手里也拿着一块平板——屏幕上是一段磐石小队的防守录像，进度条停在了他们侧翼出现真空的那个时间点上。
玥樾站在观众席出口的阴影处，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没有坐在观众席上和他们一起观赛——那是她的习惯，把舞台完全留给队员们，自己则选择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安静地观察着一切。她看到了刘安珠在本子上飞速记录的样子，看到了冯业兵专注的目光，看到了林贵洲举着平板追逐比赛画面的背影，也看到了刘睿在沉默中吸收信息的姿态。
她没有打扰他们，只是在他们走出赛场的时候，自然地跟上了队伍，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回到基地后，刘安珠把当天的观察笔记整理了一遍，然后贴在留言板上。她退后半步，看着那块逐渐被各种信息填满的板面——比赛日程、对手分析、战术要点、注意事项——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明天没有我们的比赛。”她转过身来，对着正在客厅里各自忙碌的三个人说，“但我想去赛场观战，把剩下的几支晋级队伍都看一遍。”
“我也去。”林贵洲第一个举手，“我要把他们的无人机操作员的习惯都录下来。”
冯业兵点了点头：“一起去。”
刘睿没有说话，但他把手中的霰弹枪放回了武器架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是他“我也去”的表达方式。
玥樾靠在窗边，端着那杯已经续过两次热水的茶，等他们说完之后，才缓缓开口：“观战的时候，不要只看他们的优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和偏好——那些习惯在某些情况下会成为突破口。你们要看的，不只是他们强在哪里，更是他们可能在什么情况下露出破绽。”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话都落得很稳。四个人安静地听着，没有人插话。
“明天我会和你们一起去。”玥樾说完，喝了一口茶，没有再补充什么。
第二天，五个人在观众席上坐了整整一天。
玥樾没有坐在他们中间。她选择了观众席高处的一个位置，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座安静的灯塔。从那个角度，她不仅能看到赛场上的比赛，也能看到刘安珠他们在观察比赛时的反应和状态。
他们看了三场比赛，记录了大量的观察笔记。刘安珠的本子上写满了各种标注和箭头，林贵洲的平板里塞满了录像片段，冯业兵的脑子里记下了每一个重装手的站位习惯，刘睿则沉默地观察着每一个突击手的移动路线和射击节奏。而玥樾坐在高处，目光有时落在赛场上，有时落在刘安珠握笔的手上，有时落在林贵洲因为兴奋而微微前倾的背影上。
中场休息的时候，林贵洲去买饮料，刘安珠靠在椅背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观众席。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在观众席的角落，靠近出口的位置，她看到了一个女孩。
那女孩看起来年纪不大，可能比她还小一两岁，长着一张圆圆的脸，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学院制服，袖口处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污渍。她正低头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握着一瓶已经喝了大半的水。
刘安珠注意到的是她的姿态——她缩着肩膀，低着头，整个人像是想要把自己藏起来一样。她的座位周围没有其他人，和旁边那些三五成群、热烈讨论着比赛的观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刘安珠看了她几秒钟，然后收回了目光。
下午的比赛结束后，五个人走出赛场的时候，刘安珠在出口处又看到了那个女孩。她正站在路边，低着头，面前站着一个高个子男生，正在用一种不太友善的语气说着什么。女孩的肩膀缩得更紧了，头低得几乎看不见脸，手里的水瓶被她捏得有些变形。
刘安珠的脚步顿了一下。
冯业兵注意到了她的停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低声问：“认识的？”
“……不认识。”刘安珠说。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她迈步走了过去。
“喂。”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那个高个子男生听到。他转过头来，看到一个穿着灯塔小队作战服的女生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流星锤的握柄，姿态放松，但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让人有些发毛。
“有什么事吗？”男生皱了皱眉。
“没什么大事。”刘安珠说，“就是想问问——你挡到我路了。”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他确实站在路中间，但旁边明明有很大的空间可以绕过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刘安珠那双深红色的眼睛之后，又咽了回去。他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走了。
刘安珠没有追上去。她转过身，看着那个还低着头的女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还好吗？”
女孩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没有流泪。她看着刘安珠，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我没事。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
刘安珠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擦擦手吧，水瓶捏破了，手上有水。”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瓶盖边缘硌红的手心，愣了一下，然后接过纸巾，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刘安珠点了点头，没有多停留，转身走回了队伍中。
“走吧。”她对其他人说。
五个人继续往基地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之后，林贵洲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还站在原地，握着那包纸巾，望着他们的方向。
“你认识她？”林贵洲问。
“不认识。”刘安珠说，“只是觉得她需要有人帮一把。”
林贵洲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走在队伍后方的玥樾，目光在那个女孩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跟上队伍。她没有对这件事发表任何评论，但在回基地的路上，她走在刘安珠身边，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做得对。”
刘安珠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玥樾。玥樾没有看她，目光平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那种情况，看到了就不能当做没看到。”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加快半步走到了队伍前面。刘安珠看着她的背影，愣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回到基地后，刘安珠把当天的观察笔记整理好，贴在了留言板上昨天的笔记旁边。她退后半步，看着那块越来越满的板面，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了那个女孩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流泪。那是一种她非常熟悉的眼神。三年前，她站在招生处门口的时候，大概也是那样的眼神。
她把那包纸巾递过去的时候，其实很想多说几句。但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预选赛还在进行，后面的对手还在等着她去研究，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分心。
“下次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还能再见到她的话。”
晚上，刘安珠坐在指挥台前整理资料的时候，林贵洲鬼鬼祟祟地从楼上溜了下来。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看到刘安珠还在楼下，明显吓了一跳，连忙把信封藏到身后。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刘安珠头也不抬地问。
“没、没什么！”林贵洲的声音高了半个调，“就是……一些私人信件！”
“哦。”刘安珠没有追问。
林贵洲见她没有继续追问，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留言板前，趁着刘安珠不注意，把信封塞到了留言板背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吹着口哨上了楼。
刘安珠在他上楼之后，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留言板的方向。她没有走过去查看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但她大概猜到了。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资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二楼的走廊尽头，玥樾的房间门虚掩着。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陈旧的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浸透的天空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片刻后，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第三天。一切顺利。”
她合上笔记本，将它放回抽屉里，然后熄灭了台灯。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桌角上那枚小小的灯塔徽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