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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除了玉米一无所有……
车轮碾过无人区的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窗外是望不到头的枯黄荒原,风卷着沙砾拍在车窗上,像是要把这破旧的班车掀翻。这里是进入Republic of Central Siberia的唯一通道,地图上只标着一片空白。
直到一小时前,路边突然冒出一张褪色的红色海报,被铁丝缠在枯树上,海报上没有别的,只有一颗硕大的金黄玉米,印着歪歪扭扭的俄文:丰收节,共赴玉米之约。班车拐过一道弯,眼前的景象陡然变了样——荒芜的冻土竟变成了平整的土路,路两旁种着成片的玉米杆,虽然已经收割完毕,只剩光秃秃的秸秆,却整整齐齐地立着,像列队的士兵。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城镇渐渐清晰,高耸的欧式尖顶建筑和鲜红的Soviet Red Flag并肩而立,红与白的撞色透着说不出的荒诞,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玉米香,混着炊烟的味道,竟有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车刚停下,就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围了上来,居民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里却都攥着一截玉米,脸上挂着淳朴又狂热的笑容,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俄语,讨论着即将到来的丰收节。
“今年我家合作社收成好啊,那么多玉米!”
“今天就是丰收节晚会的日子,你准备带你的孩子参加吗?”
“不知道,但区长一定会参加!”
“不说了,我去准备材料了,晚会上见吧。”
我们跟着人流走到村庄的广场正中央,这里的水泥地还算平整,四周搭着几顶红色帐篷,里面堆满了玉米,几个妇女正坐在帐篷下剥玉米皮,金黄的玉米粒堆成了小山。广场旁的电线杆上挂满了红色横幅,用俄语写着“玉米丰产,人民幸福”“向区长致敬”远远望去,红得刺眼。这里的规模虽然比不上Magadan的繁华,却比沿途见过的Russia城镇规整得多,至少有像样的街道和公共建筑,不像其他地方只剩战争的痕迹。
这时我感觉背后有人跟着,脚步很重,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等我们回头,就看到一个穿着军绿色军装的年轻男人,帽檐压得很低,肩上的肩章有些褪色,脸上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严肃劲儿。
“他好像是个军人吧?”我小声跟杰森嘀咕。
“把好像去掉,他就是军人。”杰森的语气很肯定,手悄悄按在了背包上。
“他好像要找我们的麻烦……”我心里有点发慌,这地方看着祥和,可谁知道会不会暗藏凶险。
“要跑吗?”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别急,先等等……”杰森拉住我,眼神紧紧盯着那个军人。
可没想到,当他走到我们面前时,憨厚的笑容充满了我们的眼睛,眼角甚至挤出了几道细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印着玉米图案的邀请函,递到我们面前:“你们俩好像是旅人吧?”
“把好像去掉。”
“你们要参加丰收节吗?领袖叫我发邀请函,所有军人都参加分发了呢。”
他说着,把两张邀请函塞进我们手里。
“这是什么很重要的节日吗?”我翻看着手心里的邀请函,纸质粗糙,印刷也歪歪扭扭。
“丰收节上会吃到很多好吃的东西,平时这些东西只能去合作社拿粮票换哦,但是现在是免费的!这多亏了我们伟大的领袖同志!”他说起领袖时,眼睛亮得惊人,语气里满是崇拜。
“我问一下你们的区长叫什么名字……”我提出这个问题只是为了验证我的猜想,根据之前在Magadan听到的传闻。
“当然是我们伟大的Khrushchev同志了,这你们都不知道吗?算了,我先去分发邀请函了,等会儿再见!”他说完,就蹦着跳着往前跑去,步伐轻快得丝毫没有一个军人的样子,军靴踩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Khrushchev啊,据那边的人说,他不是个疯子吗?”我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对杰森说。
“这种话还是不要在这里讲吧。”杰森白了我一眼。
我们跟着人群往晚会场地走,远远就看到那栋长得像教堂的建筑物,尖顶上插着一面红旗,随风猎猎作响。走进里面,才发现空间比想象中宽敞,足够容纳全镇的人。教堂的彩色玻璃被擦拭得很干净,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白色的桌布上投下斑斓的光斑,头顶的吊灯用红绸带缠着玉米穗,看着摇摇欲坠,却莫名透着一股复古的味道。教堂最中央的神坛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油画,画里的Khrushchev胖乎乎的,手里举着一根和小臂一样大的玉米,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油画下方摆着一张铺着红布的讲台。
晚会很快就正式开始了,我们随便找了一个角落的桌子坐下,同桌的有带着孩子的Russia夫妇,还有两个背着行囊的Mongolians ,以及一对沉默的China夫妻,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带着几分好奇,却没主动搭话。特别一提的是斜对面桌子上,坐着一个看上去四五十岁的俄罗斯男人,他眉毛又浓又密,像两把刷子,胸口上别着好几枚勋章,有的已经生锈,有的还能看清上面的图案,像是军功章之类的。
晚会还没开始,那个人就抱着一瓶伏特加喝了起来,一口接一口,喝得面红耳赤。没过多久,他就醉醺醺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我们桌前,一屁股坐下,眼神迷离地盯着杰森,嘴里嘟囔着生硬的英语:“能否允许我亲吻你的脸颊,外国的同志。”
“Get out! ”杰森炸了。
他本来以为这大叔是不怀好意的恋童癖,没想到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杰森说着,就拉着我换了个离他远些的位置,那个大叔也不生气,只是傻笑着摇摇晃晃地走回自己的座位,继续抱着酒瓶喝酒。
“Russia人的癖好都这么怪吗?”
“可能是吧,还是赶紧离开Russia比较好,不如回Seattle?”杰森揉着眉心,显然对这个地方已经没了好感。
“滚。”
没过多久,服务员就端上了晚餐,当看到满桌的菜品时,我和杰森都傻眼了——桌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玉米做的食物,菜单如下:煮玉米、蒸玉米、烤玉米、爆米花、玉米饭、玉米粥、玉米糊、玉米羹、玉米馒头、玉米面条、玉米面皮……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玉米食物,我就不一一列举了。每道菜都用白色的盘子装着,旁边点缀着几片绿色的香菜叶,看着倒是整齐,可清一色的玉米,实在让人提不起太大兴趣。
“总之这里的菜,种类上非常丰富,但是口感都很一样的,这不也是一个优点吗?”杰森看着我皱起的眉头,试图安慰我,“这么多道菜都能做成一种口味,这个厨师功底还挺高吗!”
“这算个鬼的优点啊!”我翻了个白眼,却还是拿起一根煮玉米,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咬了一口。
没想到,这玉米竟意外地好吃:煮玉米软糯脆嫩,汁水足还有嚼劲,带着天然的清甜,一点都不腻;烤玉米外皮焦黑,里面的玉米粒却甜中带辣,撒了不知名的香料,越吃越香;玉米面条煮得筋道,拌上用玉米熬成的酱汁,口感爽滑,比普通面条多了几分香甜。我瞬间把嫌弃抛到九霄云外,左手拿着煮玉米,右手攥着烤玉米,嘴里还塞着玉米馒头,吃得不亦乐乎。杰森坐在一旁,呆呆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玉米人,手里拿着刀叉,半天没动一下。
就在大家吃得正欢的时候,主持人拿着话筒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大家安静一下,接下来是领袖讲话。”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头望向讲台。Khrushchev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台,他穿着黑色的制服,肚子挺得高高的,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大家吃好玩好睡好,我是伟大的受人民敬爱的特区区长Khrushchev同志,大家晚上好,今天的晚会你们还满意吗?”
“满意!”台底下立刻响起雷鸣般的欢呼声,震得屋顶都在微微作响。
我嘴里塞着烤玉米,也跟着扯着嗓子喊,手还不忘往口袋里塞几根煮玉米,生怕等会儿不够吃。
赫鲁晓夫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听说今天会场里面有两个United States人,你们想不想听一下友国友人对我们的想法!”
台下又是一阵欢呼,Khrushchev继续说道:“两位旅人也不要害怕直接站上来,让人民听听你们的想法!”
他的目光在全场扫来扫去,显然特别在意我们这两个外国客人。我悄悄把头低了下去,假装没听到,继续埋头吃玉米。杰森更是直接缩到了桌子底下,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奇怪了,那两位人呢?现场有认识他们的吗?”Khrushchev看着台下,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
“我!”
两声回应同时响起,正是之前给我们发邀请函的年轻士兵,和那个醉酒的大叔。他们像是扫描仪一样,在会场里面四处张望,很快就锁定了我们。年轻士兵快步走到我身边,笑着把我拉了起来,醉酒大叔则从桌子底下把杰森拽了出来,杰森的头发都乱了,一脸狼狈。
我们两个像犯人一样被押上台,站在赫鲁晓夫身边,台下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们身上,还有人拿着相机拍照,闪光灯晃得我睁不开眼睛。
“总之虽然但是就是玉米非常好吃呢!希望可以把玉米卖往美国这样子我就可以天天吃了!”我对着话筒大声说道,语气里满是真诚,毕竟这玉米是真的合我胃口。
杰森则清了清嗓子,发表了一些比较中肯的评价:“贵国的玉米产业非常发达,食物也很有特色,只是希望谷物的种类比较多一点之类的……”
那位领袖听完了我们的发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上前一把把我们抱住,力道大得差点把我怀里的玉米挤掉。他还让摄影师过来,要和我们拍照留念:“321玉米!”
“玉米!”我们三个人一起喊着,脸上挤出笑容,相机咔嚓一声,记录下了这荒诞又难忘的瞬间。
台底下在拍完照之后,再次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直到赫鲁晓夫的演讲结束,掌声才渐渐平息。
在这期间,不断有俄罗斯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向我们询问外面的情况:
“Magadan繁华吗?我准备去那里打工。”一个年轻人睁着好奇的眼睛问道。
“建议还是不要去呢,亲。”
“忠云港呢?听说那里有大海。”另一个人接着问。
“更不要去了,亲。”
“在任何一个地方有漂亮姑娘喜欢我吗?”一个腼腆的小伙子红着脸问。
“好像没有呢,不过倒是有喜欢我的。”
“真讨厌,旅人小姐……”小伙子失望地低下了头。
“小姐,我能跟你亲吻吗?”一个中年男人凑过来,眼神带着几分痴迷。
“请滚呢。”
“求求了,求求了。”
“滚。”
他走了。
“小姐去过这么多个国家有什么感受吗?”一个老太太慈祥地看着我。
“食物没这里好吃,其他都差不多吧?”我实话实说,这里的玉米确实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能要个签名吗?”一个小女孩举着笔记本跑过来。
“当然可以呢。”我接过笔,在她的笔记本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杰森站在一旁,像一个不存在的人,被大家彻底忽视了。那个醉酒大叔又找了上来,手里拿着两瓶伏特加,非要和杰森喝酒。杰森本来想拒绝,可架不住大叔的热情,只能接过酒瓶,两个人坐在角落里,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聊着聊着,就真的喝嗨了,杰森的俄语不算好,大叔的英语也很蹩脚,可两人居然聊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拍着桌子大笑,看来Russia人是真的爱伏特加……
特别一提的是,晚宴结束后,Khrushchev居然拉着几个大老爷们儿在讲台旁玩起了扑克牌,赌注是几瓶唯一的United States可乐,不知怎的,Khrushchev手气特别差,输了好几把,最后急了,神奇地把自己的帽子摘了出来,猛地砸向桌面,嘴里还说着俄语,像是在抱怨牌不好。旁边的人见怪不怪,有的偷偷偷笑,有的还跟着起哄,好像在嘲笑他是一个小丑,丝毫没有对“领袖”的敬畏之情。
回到住宿的地方,我躺在床上,还在回味着今晚的玉米盛宴:“这是一个很好玩的国家呢。”
“应该是吧。”杰森喝得有点醉了,靠在床头,漫不经心地回答。
“明天去拿照片吗?这可是很珍贵的回忆。”我想起今天拍的合照,心里满是期待。
“毕竟是领袖呢,还是去吧。”杰森点了点头,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去组委会拿到了照片。照片上的Khrushchev笑得一脸灿烂,我手里拿着玉米,杰森则一脸无奈,背景是满场的玉米装饰,看着格外有趣。拿到照片后,我们便准备离开这个粮食作物丰盛的地区,没想到那个醉酒大叔还特意来送了我们一程,手里拿着两个用黄铜做的徽章,递给我们:“这是丰收节礼品。”
我接过徽章,摸上去沉甸甸的。
“谢谢。”
这两个徽章,算是我们这场Siberia旅行的第一个战利品。目前为止,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地方了,虽然它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国家。我们依旧是坐班车离开的,班车开了没半个小时,就驶离了这个小镇的中心,再次进入了无人区。窗外的风景又变回了枯黄的荒原,没有了红旗,也没有了热闹的人群,只剩下风声在耳边呼啸。
“有班车也好,如果无班车也不坏,起码不会让人打扰吧。”杰森看着窗外,无奈地说道。
“总之,那就下回再见了。”我朝着小镇的方向挥了挥手,心里清楚,这大概率是一句假话,我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不会了。
我已经快忘记Siberia的第一个故事了,直到有一天翻以前的日记,才重新想起那段奇妙的经历。后来,我在意大利的晚报上看到了一则关于那里的新闻,不过那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具体内容记不太清,只记得最后那个醉酒大叔接替了Khrushchev,成为了新的区长,他的名字好像叫:
Brezhn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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