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迈过那片山冈

作者:一只happy的鱼 更新时间:2026/8/2 15:48:59 字数:6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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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迈过那片山冈

冷风吸进鼻子里,没错,是西伯利亚。

离开了那个满是玉米的小镇,我们接着往前坐班车,直到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冻土,前方再无半分道路的痕迹,班车司机摆了摆手,示意我们这就是终点了。

“接下来只能徒步旅行了。”杰森把厚重的登山包甩到背上,雪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坑,他拍了拍包上的雪,语气平淡,仿佛早有预料。

“应该不会很远吧。”我裹紧了身上的冲锋衣,手指冻得通红,说话时呼出的白气瞬间就散在冷风里,心里藏着一点难以掩饰的害怕。

“我们又不是没有带露营的装备。”杰森扯了扯我的帽子,把我的耳朵捂严实,“怕什么,跟着我走就行。”

“是啊!”我嘴上应着,脸上的愁云散了些,可心里的担心还是像雪团一样,沉甸甸的。班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荒原的尽头,我望着空荡荡的雪地,念叨着:班车啊,你快回来吧。

“那么就向森林进军吧!”杰森率先抬脚,踩进没膝的雪地里,留下一个个很深很深的脚印。

“好!”我跟在他身后,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晃悠,努力跟上他的脚步。

西伯利亚的森林里只有几道模糊的泥路,被积雪盖了大半,我们顺着这些隐约的痕迹往前艰难地前进。听杰森说,以前这里是运输线,负责把远东丰富的鱼产品运到西俄罗斯,可如今,只剩下烂泥和积雪混合的路,走一步,陷半步,脚下的雪灌进靴子里,很快就化成了冰水,冻得脚指头发麻。

“雪怎么这么厚啊?”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裤腿早就被雪打湿,贴在腿上,冷得刺骨。

“我们这不是在西伯利亚吗?”杰森头也不回,脚步依旧稳健,他在雪地里走了几十年,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路。

“好吧,接下来我们去哪里?”我喘着气,抬头望向前方,只有密密麻麻的西伯利亚松,遮天蔽日,看不到一点尽头。

杰森挠了挠头,又抠了抠下巴,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不知道。”

“好吧,那接下来就去那种山冈上面吧。”我指着不远处的几座小山,那是这片森林里唯一的制高点,或许站在上面,能看到更大的主干道,能找到下一个方向。

爬山的过程比想象中还要辛苦,山上的积雪更厚,有的地方甚至没过了腰,积雪时不时就从树枝上滑落,“哗啦”一声砸在我们身上,把我们的头发、肩膀都盖满了雪,抽出手来清理时,双手已经冻得僵硬。山上的松树稀稀拉拉,越往高处越稀疏,风也越大,刮得树枝呜呜作响,像是野兽的嘶吼。我向我的双手吹了两下气,哈出的白气刚碰到冰冷的空气就散了,手掌早已冻得通红,连弯曲都有些费劲。

杰森倒是像没事人一样,仍在大步向前走去。

“杰森叔叔,我真走不动了。”我扶着一棵松树,弯着腰大口喘气,腿像灌了铅一样,再也抬不起来。

“不是你说要爬这座山了吗?你不是走路爱好者吗?”杰森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眼里带着几分调侃,却还是走了回来,伸手拍掉我身上的雪。

“那也不是在这雪有半米厚的地方走啊!”我委屈地瘪着嘴,“能背我吗?”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杰森看傻子一样看着我,对我缓缓说道:“你……你真走不动了?”

“是的,是的,是的,求求了,求求了,求求了,求求了,求求了。”我拽着他的衣角,使劲晃了晃,试图用我那张冻得通红的脸卖萌。

“就是最后一次。”杰森叹了口气,无奈地蹲下身,“上来吧。”

然后我的坐骑就变成了杰森,嘿嘿嘿,趴在他宽厚的背上,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

终于,我们到了山冈的最上面。只是我们明显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们低估了西伯利亚松树的密集性,站在山顶,放眼望去,全是层层叠叠的松树顶,像一片绿色的海洋,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啊!

就在我沮丧不已的时候,杰森却看向了一个方向,他猛地拍了拍我的腿,低声道:“合子,看那里。”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出现在我们两个眼中的,是两栋歪歪扭扭的木质房屋,还有一个孤零零的哨塔,立在森林的边缘,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你觉得那里还有人吗?”我趴在他背上,小声问道。

“估计没有了吧?”杰森皱着眉,仔细打量着,“接着前进?”

“我觉得行。”我点了点头。

下山的路可要比上山好走多了,雪坡滑溜溜的,踩着雪就能往下滑,可我不是走下去的,也不是滑下去的,而是摔下去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杰森站在一旁,毫不掩饰地笑着我,笑得直不起腰。

我从雪堆里钻出来,脸上、头发上全是雪,活像个小雪人,我也并没有多说什么,拍了拍身上的雪,朝着那两栋房子的位置走了过去。

那是一栋很老旧的木质房屋,木头被风吹日晒得裂开了缝,漆皮早就掉光了,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木头,比我们在贝加尔湖旁边看到的还要老旧。哨塔上面的国旗,在寒风中飘着,竟是一面褪色的红旗,边角都磨破了,却依旧倔强地立着——这地方好像还有人在生活?

屋前的空地上,有火堆的痕迹,黑色的灰烬还没被雪完全盖住,看上去刚刚停止燃烧没多久,还有一丝淡淡的烟火气。

“科尔?米娜!”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浓浓的惊喜和颤抖。我们回过头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一根木头拐杖,快步向我们走来,他的脚步有些蹒跚,却带着一股急切,走到我们面前,二话不说,就把我们两个紧紧抱住。他的怀抱很干瘦,却很有力。

“几十年了,我几十年没见过你们了!儿子啊,孙女啊!”老人的声音哽咽着,手不停地抚摸着我的头发,还有杰森的后背,像是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们仍然分不清楚状况,只知道眼前这个老人把我当成了他的孙女米娜,把杰森当成了他的儿子科尔。我轻轻推了推老人,小声问杰森:“怎么办?”

杰森拍了拍老人的背,低声对我说道:“要不将计就计?看样子他挺可怜的……”

“好吧……”我点了点头,任由老人抱着我们。

“走走,爷爷带你们进房子里坐。”那个老人热情地把我们迎到房子里,脸上满是笑容,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这个时候我们才能仔细看到他身上的衣服,那是一件很破、很旧的军装,肩章早就没了,至于磨损就不说了。看样子他是一个苏联军人,但是已经在这冰天雪地里面,不知道呆了多少年。

房间里面很简陋,除了一个烧得通红的壁炉,三把掉了漆的木椅子,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桌,什么都没有。壁炉里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墙上,跳动着,给这冰冷的屋子添了几分暖意。他让我们两个坐下之后,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目光紧紧地盯着我们,开始絮絮叨叨地询问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米卡奇爷爷我呀,在这破林子里面住了几十年,打白军的时候我跟着红军进入西伯利亚,打了一辈子仗,最终却在这个破地方呆了这么多年。”老人的眼神有些浑浊,望着壁炉里的火光,像是陷入了回忆。

“列宁活得好吗?”老人突然抬起头,看着我们,眼里满是期待。

“列宁活得很好,爷爷……”列宁已经死了36年了。

当然,我们没有把这些话告诉米卡奇。

“今年是第几个五年计划了?”老人又问,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

“第五个,第五个。”杰森抢着答道,虽然这个答案是他随口编的,却让老人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就这样,屋子里的人和善地谈着,我们用刚学的、别扭的俄语骗着那位老人,捡着好听的话说,告诉他外面一切都好,红军依旧强大,国家依旧繁荣。那位老人则是在讲他几十年是怎么过的,讲他年轻时打仗的故事,讲他和儿子、孙女在一起的时光,讲着讲着,眼里就泛起了泪光。

“我们的家怎么样了?乌克兰呢?”老人突然问道,眼神里满是思念。

这句话让我们瞬间沉默了,不知道如何回答。

乌克兰专员辖区……

“很好,乌克兰的粮食已经可以年产千万斤了!”杰森定了定神,用坚定的语气说道,试图让老人安心。

“那就好,那就好啊。”老人笑了,笑得像个孩子,“来,米娜,跟爷爷过来坐坐,你还记得小时候那座山吗?山后面就是我们的家,你现在应该已经搬进大城市了吧,应该不记得小时候的家了吧。那金黄的麦穗,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那座山后面就是我们的家哦!”

“真怀念呢,爷爷,我爱我的家。”我握住老人的手,他的手很干,布满了老茧和冻疮,却很温暖。

“我也爱。”

谈笑过后,很快就到了傍晚,我们一行人在屋外生火做饭。老人从屋角的一个木箱子里,拿出两只冻得硬邦邦的兔子,那是他前些天捕猎到的。西伯利亚的寒冷是天然的冰箱,根本不怕肉类腐烂。我们找了几块干净的石头,架起篝火,把兔子串在木棍上,放在火上烤。火苗舔舐着兔肉,发出滋滋的声响,淡淡的肉香渐渐散开来,在雪地里格外诱人。

“爷爷,我给你表演个节目。”我看着老人笑眯眯的样子,心里一动,站起身,唱起了新学的俄罗斯儿歌,歌声不算动听,却很清脆,在寂静的森林里回荡。杰森则是在一旁,笨拙地跳着舞,配合着我的歌声,惹得老人哈哈大笑。

“好好!爷爷要是年轻,也给你们表演!”他拍着手,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开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仿佛年轻了几十岁。

落日被那座小山挡着,渐渐看不见了,天色暗了下来,森林里传来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叫声,更显寂静。兔肉烤好了,外皮焦黑,里面的肉却很嫩,只是没有任何调料,寡淡无味,我们并没有细细品尝,只知道没什么味道就是了,可老人却吃得很香,一口一口,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吃完晚饭,老人把我们拉到一个枯木旁,我们一起在枯木上坐下,篝火的光芒映着我们的脸,老人看着跳动的火苗,开始给我们讲起了一个故事……

“很久之前,有一个国家,在这个国家的西部生活着一个家庭,他们非常的幸福,父亲勤劳,母亲温柔,还有一个孝顺的儿子,日子过得平淡而温馨。但是很快,战争到来了,国家陷入了战火,家庭里的父亲随着革命军队去了别的地方,走上了战场,从此再也没有回来。革命胜利之后,他们终于收到了父亲的消息,日子好像又能过下去了,太阳照常从那座小山的东方升起……

“20年后,第二场战争爆发了,此时的儿子也长大了,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可爱的女儿。就仿佛命中注定的一样,他也被这个国家强制征兵,送上了战场。但是他不想参与战争,他不想打仗,更不想成为第二个错过儿女童年的人,他不想死在战场上,他只想陪着儿女过完童年。他选择了逃跑,想要回到家人身边,可迎接他的,只有宪兵队的子弹。”

“至于女儿……则是在战争中,被敌人抓走,从此杳无音信,再也没有回来……”

“这个故事听起来很恐怖哦,爷爷,你干嘛要大晚上讲这个故事。”我心里一阵发紧,小声说道,手里紧紧攥着杰森的衣角。

“这个故事还有后续吗,爸,你还了解些什么?”杰森也皱着眉,看向老人,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我目前知道的就这些,但是我有一点非常确定。”老人抬起头,目光落在我们身上,眼神里的温柔渐渐消失了,变得有些冰冷。

“是什么?”我们在验证心中的猜想。

“故事中的儿子和女儿,是科尔和米娜。”

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瞬间凝固了。我们透过中央的火堆看向他,他的脸上完全没有一丝生气,眼神浑浊,却带着一股看透一切的清明,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糊涂和慈祥。

“爷爷,你在说什么?我们活得好好的。”我试图最后蒙混过关,拉着老人的手,语气带着一丝慌乱,可是这场捉弄,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要被识破的。

“我怎么会分不清亚洲人和欧洲人呢?”

杰森也恢复了以前的模样,不再伪装,语气平静地问道。

“您是怎么知道的?”

“好像是10年前吧,卫国战争结束后,那是我最后看到的苏联军队了。”老人的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悲伤,“他们是来送阵亡通知书的,当然,我的儿子是逃兵,阵亡通知书上,写的是‘叛国者’,至于米娜,则是在失踪名单上,听到了她的名字,从此,再也没有了消息。”

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腿,枯瘦的拳头砸在膝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儿子当逃兵的无奈,失去亲人的痛苦,对宪兵队无情的憎恨,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每天我都会打开电台,那是我最后能联系外界的东西了,可电台里,再也没有了关于苏联的消息,只有各种各样的战争,各种各样的掠夺。我的腿,在打仗的时候受了伤,早就不足以支撑我走出这片森林,至于院子里停着的雪地摩托……早坏了,五年前,被一群新白匪打坏的,再也修不好了。”老人的目光扫过我们,“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是一个军人,当了一辈子的兵,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眼神,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个地方,两三年来才会有一些人来,像你们这样的旅行者,我只见过四个。每次我都会装成老年痴呆的样子,把旅人认作我的儿子和孙女,因为那是我最后的臆想,是我活下去的希望。你们目前,是最像的一对旅行者了……”

“可惜你们太年轻了,太像了,像得让我不敢相信,最后,还是让我脱离了臆想……”

老人沉默了片刻,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我们,说出了他最后的愿望:“我想以军人的方式死去,对我开一枪吧……”

这话像一块冰,砸在我和杰森的心上,让我们浑身一震。我看着老人浑浊却无比坚定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这难为你们了。”老人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可我实在是走不动了,也等不起了。我想去找我的儿子,找我的孙女,去找我的家人,他们在那座山冈后面等着我呢。这辈子,我守了一辈子,逃了一辈子,最后,只想安安稳稳地去见他们。”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手枪,放在地上,推到我们面前。那枪身早就被岁月磨得发亮,枪膛里却还压着子弹,“这是我当年从白匪手里缴获的,跟着我几十年了,今天,就让它送我最后一程吧。”

我看着那把手枪,心里一阵发慌,连忙往后退了半步。杰森捡起枪,掂了掂,说出了一句让我震惊的话:“我们同意。”

那晚,我们争执了很久,我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老人的要求,杰森只是一言不发。

“杀人魔。”

他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又是一天的早上,我们三个人起得格外的早,杰森举起了那把手枪,我在一旁绝望的看着他,当他开枪的那一刻旅行的意义就已经变了……

老人则是转过身去平静的迎接死亡……

枪响了。

我们转身,踏着清晨的积雪,朝着森林深处走去,没有回头,不敢回头。杰森终究还是没有下得去手,终究还是不忍心,终究,无法替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我笑了笑,默默走回屋里面,把门关好,挡住了外面的寒风,也挡住了那片空荡荡的雪林。壁炉里的火还没有灭,依旧烧得通红,可屋子里,却还是冷得刺骨。

我渐渐睡着了……

睡醒的时候,已经到了黄昏,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透过窗户,洒进屋子里,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金子。那两个旅行者已经走了有半天了,

我撑着拐杖,慢慢朝屋外走去,腿还是很疼,走一步,就颤一下,可我的心里,却很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夕阳照在松树上面,给雪白的枝叶镀上了一层金边,让这冰冷的雪林,多了一丝妩媚的印花。风轻轻吹过,树枝晃动,积雪簌簌落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太阳照在面前的那座小山丘上,金闪闪的,我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去,拐杖戳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声音,和科尔小时候跟着我走路的脚步声,一模一样。雪很深,没到了膝盖,可我却觉得,脚下的路,格外的轻,格外的软,根本一点不难走。

哦,原来是米娜牵住了我的手,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她微笑着看着我,黑色的头发在微风中随麦穗一起飘荡。科尔在旁边搀扶着我,他的肩膀很宽厚,很结实,像我年轻的时候一样,他低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温柔。

一家子人整整齐齐,向小山上走去,我们踩着麦穗,一步一步,向山冈前进。小路依旧泥泞,依旧坎坷,可却好像没有那么难走了。

路上的松树,变成了麦田,金黄的麦穗,在风中摇晃,像一片金色的海洋,麦香扑鼻,那是家的味道。春风吹在脸上,柔柔的,暖暖的……

当我们到达山峰时,我们看到了它,看到了那昼思夜想的地方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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