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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字典
事发生在从马加丹往贝加尔湖的火车上。
路途远得没边，中途也没有能转车的站点。连时间都过得慢了。他怕我路上无聊，也想着往后要在俄罗斯待上一年半，总不能事事都请翻译，便在马加丹的商店里挑了本俄语字典递给我，算是给我找个事做。
“我们还有五天才能到贝加尔湖，早上你就翻个一两页，下午我抽背几个单词。”他把字典塞到我手里，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就当旅途中学个本事，总比你天天瞎晃强，况且你以前在学校里，也没学着什么真东西。”
“怎么又扯到学校了。”我嘟囔着接过字典，心里想起小时候上学的日子。在日本的小学，每天翻来覆去都是共荣那套话：美国的学校，又被用专制的法子逼着学所谓的民主。
“好歹看两眼，不然我买这东西不白花钱了……”杰森皱了皱眉，“以后到了俄罗斯的村镇，语言不通多麻烦，总不能走到哪都花钱请翻译吧？”
“行吧行吧。”我只得应下。
话音刚落，杰森便靠在椅背上，头一歪就睡着了，鼾声很快响了起来，还没个规律，一会大一会小，吵得人耳根不宁。而我得在这个硬邦邦的座位上再坐五个小时，才能到下一个小站歇上半个小时，连换个姿势的余地都没有，这哪还有半点之前旅行的样子，倒像是在赶路遭罪。
我捏着那本俄语字典，翻开来瞧。说是新买的，可书看着破破烂烂的，内页的纸薄得很，印刷也模糊，好些字母都看得费劲。可这已经是我们在马加丹能买到的，最称得上教材的东西了，所谓的经济繁荣，怕也是表面功夫罢了。
我翻到杰森指定的那几页，却没心思认真看，只是随手扫了扫上面的单词和翻译，压根没往心里去。其实我对俄语不算完全陌生，小时候听过几首收音机里的俄语儿歌，觉得好听便跟着学了几句，可后来忙着学英语，俄语就被丢到一边，忘得差不多了，如今能记着的俄语单词，也只剩儿歌里的那几句。
“我连那首歌的名字都忘了。”
我盯着书页发愣……
我没了看下去的兴致，合上书靠在车窗上，没一会就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胳膊被人轻轻摇了摇，杰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了，别睡了，到了说好的单词抽查时间了。”
我猛地醒过来，脑袋昏沉沉的，睡前看的那些单词，早就忘得一干二净，连半点印象都没有。这下糟了，等会他提问，我怕是一个都答不上来。
“好了开始吧！”心里慌得很，嘴却比脑子快，先应了下来，话一出口就悔了。
杰森故作深沉地翻开字典，翻到之前让我看的那几页，手指在书页上划着，眼睛时而盯着书上的单词，时而瞟我一眼，又移开去看下一个，那模样倒像是在挑什么难题。
终于，他像是发现了美少女似的（其实我就是美少女了！这一点要经常考！），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脸上挂着坏笑，抬眼问我：“别列巴是什么意思？”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拼命回想那泛黄书页上的内容，可别说意思了，我连这个单词长什么样子都记不起来。琢磨了半天，只能揪着和这个发音最像的词，且还是童年唱的那首俄语歌里的歌词，我一本正经地答道：“河！”
“恭喜你！错误！”杰森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随后故意大声念出他口中的答案，“是忍耐！”
我听得无语，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词典，低头仔细翻找……
这下该轮到我占理了。
“根本没有别列巴这个词啊……叔叔？”
“这个……肯定是你没看到。”杰森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
“前后左右我都翻了好几遍了……叔叔……”我抬眼盯着他，语气里带着点质问。
“要不你再仔细看一遍？”他还想狡辩。
“这根本就是瞎编的吧！叔！叔！”我一下子戳穿了他的小把戏。
“好吧，我投降。”杰森耷拉着脑袋，刚刚那副得意的样子瞬间没了踪影，那份得意，反倒全转移到了我的脸上。
没多久，火车到了小站，我们下车透气。杰森随手把那本俄语字典丢在了座位上，半点要带走的意思都没有。
“不带这玩意了吗？”我指着座位上的字典问他。
“你还真想学俄语啊？”杰森瞥了我一眼，实话实说，“我在车上就是闲得慌，想出来这么个鬼点子整你，才买的这本字典。”
“反正都是水货，干脆放这，留给后面的人用吧。”他说着，一脸无所谓地抬脚往车下走。
我没法子，只能跟着他走到车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本破破烂烂的字典，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座位上，孤零零的。
终究还是不忍心让它就这么被丢下，我折回去把字典捡了起来，塞进了背包里，让它和我的日记本作伴。心里想着，说不定以后闲下来，真能学点俄语，甚至能用俄语写点东西。
可事实是，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再没翻开过这本字典，只有偶尔在旅馆里，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会随手翻上两页，又很快合上书。
（两年后）
不过这本字典也并非一点用都没有，起码让我记起了，小时候唱的那首俄语歌的名字——Катюш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