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白色世界
苏联最后的革命果实,终究只堪堪停留在远东之上。
中西伯利亚共和国攥着大半个中西伯利亚的土地,境内的军队鱼龙混杂,大多是从前驻守当地的苏军残部,再加上些从西俄罗斯一路逃来投奔的散兵,这些人里,有的曾是白军,战争时倒向红军,如今局势一变,又重新成了白军,立场在炮火与生存里反复摇摆,像极了这片土地上随风倒的野草。
我们终于抵达了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这座算不上恢弘,却被立为首都的城市。
还没踏进城中心,就被扑面而来的混乱裹住了全身。
街道上,各色传单被狂风卷着漫天飞扬,红的、白的、黑的,印着激进的口号与潦草的画像,有的被踩在泥水里,有的缠在路边的栏杆上,像一地无人收拾的废纸。一道道明黄色的警戒线横在路口,锈迹斑斑的铁马歪歪扭扭地立着,把原本就不宽的道路割得支离破碎,警戒线后,士兵麻木的擦着枪,远处,那栋白色的大楼前开始传来枪声……
最让我们心头一震的,是那辆从街角轰然驶出的坦克。暗绿色的车身蒙着一层灰尘与泥垢,履带碾过路面的石板,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它的炮口高高昂起,直指不远处那栋白色的大楼——那是市中心最高的建筑,玻璃幕墙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光,楼顶上,一面鲜红的红旗还在风中倔强地飘扬
我和杰森就站在街边,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脚下像生了根似的,竟没有人想着要躲开。大楼周围的士兵和我们眼前的不一样,早已乱成了一锅粥,他们像没头的苍蝇般四处乱窜,有的揪着路过的普通平民推搡殴打,嘴里喊着半熟的俄语,有的躲在废弃的汽车、矮墙后面,架起步枪,朝着那栋白色大楼疯狂扫射,子弹打在玻璃幕墙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碎玻璃像雨点般往下掉,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没有人来阻止我们,甚至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街边站着的两个异乡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栋白色大楼和那辆坦克牢牢吸引。
就在我们愣神琢磨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之际,那辆坦克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火舌从炮口喷涌而出,一枚炮弹直直砸向白色大楼的中层。轰然一声巨响,大楼的墙体瞬间被炸出一个巨大的豁口,水泥块与钢筋四散飞溅,滚滚黑烟从豁口处翻涌而出,遮天蔽日。烟雾稍稍散去,能看到大楼里的人竟还没有放弃,他们躲在废墟的缝隙之间,依旧朝着坦克的方向射击,零星的枪声在爆炸声后,显得格外刺耳。
直到这时,站在我身旁的杰森才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眼下的情况有多紧急,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用力拉着我,慌慌张张地跑进旁边的一条小巷,我们蹲在巷口的阴影里,探着脑袋,心惊胆战地观察着外面的一切。
坦克的炮口再次调整方向,一声接着一声的炮响在城市里回荡,那座白色大楼在炮火的轰击下,墙体不断坍塌,原本规整的轮廓渐渐变得支离破碎,大楼的上半部分被炮火引燃,熊熊大火借着风势肆意蔓延,火光染红了半边天空,映得地上的碎玻璃都泛着诡异的红光。
“有人从楼上跳了下来!”杰森猛地拽了拽我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指着大楼的方向大喊。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脏猛地一缩,那哪里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他们从燃烧的楼层里探出身,身后是熊熊烈火与滚滚浓烟,身前是无路可退的绝境,犹豫片刻后,便纵身从高楼上跳了下来,身体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再也没有了动静。
地面的步兵趁着大楼里的枪声渐渐微弱,开始小心翼翼地朝着大楼逼近,他们猫着腰,一步步向前挪动,手里的步枪始终对准着大楼的入口。大楼里的抵抗越来越弱,枪声渐渐稀疏,坦克的怒火也似乎即将燃尽,炮口慢慢低垂下来,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对峙即将结束时,坦克却再次开出了最后一炮,这一炮精准地砸在大楼的楼顶,红旗杆应声断裂,那面红旗裹着浓烟,缓缓飘落……
坦克,轰倒了挂着红旗的大楼。
没有后文了,但是我们连前因都不知道。
直到后来,我们从街边一个卖面包的老人口中,才拼凑出了这件事的起因。一切的根源,都在叶利钦——那个被老人骂作“年轻的王八蛋”的男人,有人称他为改革家,可在更多人眼里,他不过是个搅乱局势的野心家。他带着一批残军进驻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用强硬的手段控制了当地政府,早些年,他还只是装装样子,假意迎合着苏维埃的理念,可日子久了,他的野心便再也藏不住,不仅把那些在外国流亡的白俄将领请回了国,还提出了一系列激进的经济改革主张,这些主张触碰了大部分党员的根本利益,惹来满朝不满。
前天晚上,那些被激怒的党员终于揭竿而起,占据了市中心的政府大楼,宣布恢复中西伯利亚苏维埃政权,叶利钦勃然大怒,二话不说,直接把原本用来防卫远东苏维埃共和国的两个坦克师调回了城内,誓要将这场起义镇压下去。早些时候,大楼里的党员反抗得异常激烈,靠着大楼的防御工事,硬生生挡住了坦克师的轮番进攻,可终究寡不敌众,弹尽粮绝后,只能退守到中央的政府大楼里——就是那栋如今被炸得支离破碎的白色建筑。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缘由,不过是一场战争。
在看完这场堪称历史性的混乱后,我们才定了定神,开始正式走进这座城市,想要看看这个在炮火中苟延残喘的共和国,究竟是何模样。我们先去了这个国家的银行,想要兑换一些当地的货币,方便后续的花销,可兑换的过程,却让我们满心疑惑。柜台后的职员接过我们的美元,数了数,却只递给我们五六张当地的纸币,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这个国家的货币格外值钱,一张就能抵上不少美元,可直到我看清那五六张钞票上的面额,才彻底愣住——数字后面,竟跟着整整八个零。
我和杰森对视一眼,一同向柜台的职员询问缘由,可那人只是抬眼淡淡看了我们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什么话都没说,便低下头,继续摆弄着手里的账本,任凭我们怎么追问,都再无回应。
那一刻,一种莫名的“超级富翁”的感觉涌上心头,虽说隐约猜到这个国家或许正经历着严重的通货膨胀,可看着手里这几张印着一串零的纸币,还是忍不住觉得,万一呢?
我们揣着这几张“巨额”纸币,自信心爆棚地走进了街边一家看起来还算不错的餐厅,还特意拿出了原本准备在太平洋沙滩上防晒用的墨镜戴上,故作镇定地走到前台,那模样,活脱脱两个初出茅庐的大款。餐厅的服务员看我们这架势,以为是来了什么大人物,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恭恭敬敬地把菜单递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我要火腿加鸡蛋,再来一块大牛排,别忘了,要特厚的五分熟。”杰森摘下墨镜,故作随意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傲慢。
我也跟着附和,指着菜单说道:“我还要一杯咖啡,一份菠萝甜点,再加上五个冰淇淋。”
服务员看着我们点的菜,脸上的笑容稍稍僵硬,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声提醒道:“先生,这位小姐,你们点的这些,可能需要很多钱,您不妨再考虑考虑?”
“钱?我们还会缺这点钱?”杰森挑眉,一脸不在意,还特意加了一句,“这样吗?那再来两大杯啤酒。”
此刻的杰森,比我还要更会装模作样,仿佛真的是腰缠万贯的富翁。
没多久,我们点的美食便被一一端上了桌,金黄的火腿配着流心的煎蛋,牛排滋滋地冒着热气,咖啡的醇香混着甜点的甜腻,瞬间驱散了我们一路的疲惫与刚才看到战乱的压抑。我们饿了许久,立刻大快朵颐起来,牛肉的口感刚刚好,鲜嫩多汁,只是咖啡和菠萝甜点的甜度有些过高,甜得发齁,可杰森根本顾不上这些,只顾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啤酒。
我们这一顿,吃了整整三个小时,从午后吃到黄昏,餐厅里的其他客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们一桌,服务员站在一旁,看着我们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耐烦,连脸上的假笑都懒得维持了。
周围几个路过的食客,也对着我们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一个小孩扯着母亲的衣角,好奇地问道:“他们是在吃霸王餐吧,妈妈?”
母亲摸了摸孩子的头,压低声音,冷冷地答道:“是的,宝贝,不要学他们……”
这些话清晰地传进我们耳朵里,杰森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而这时,餐厅的老板也被我们引来了,他挺着大肚子,走到我们桌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位先生,这位小姐,请你们支付一下这顿饭的费用吧。”
“急什么,钱我们肯定是带了的,少不了你的。”杰森说着,慢悠悠地从背包里掏出那两张面额为100000000卢布的纸币,轻轻放在桌上,那模样,依旧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我坐在一旁,心里也想着,这么多钱,就算老板找不开,总该够付这顿饭钱了吧,再怎么说,通货膨胀也不会夸张到这种地步。
可老板看到桌上的纸币,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嗤笑一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冷冷地说道:“什么吗,原来是两个穷鬼。”
旁边的服务员也跟着附和,语气冰冷:“先生,小姐,请你们完整支付这顿饭的费用。”
杰森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有几分尴尬,又有几分慌乱,他连忙又从背包里掏出两张纸币放在桌上,可老板依旧摇了摇头,说还是不够。
直到这时,我们才真正意识到,这场通货膨胀,远比我们想象的要疯狂得多。后来老板告诉我们,我们这一顿看似普通的饭菜,按照当下的物价,竟然需要整整1600000000卢布——那是我们手里所有纸币加起来,都远远不够的数字。
最终,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答应老板,用支付劳动力的方式来支付这顿饭钱。于是,我和杰森系上围裙,开始了刷盘子、擦桌子的打工生涯。
刷不完的盘子堆在水槽里,油腻腻的碗碟擦了一遍又一遍,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耳边还时不时传来老板与服务员的催促与嘲讽,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真是个彻头彻尾、像神经病一样的国家。
而这场因通货膨胀引发的闹剧,也成了我们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最荒诞也最深刻的记忆。
什么时候才能碰到一个正常国家???
(二)永不属于我们的故事
这是我们两个在这个国家打工的第一周,是的,就是因为像傻子一样去吃霸王餐。
由于我们吃的钱实在过多,我们起码要在这个地方休整整整半个月,但是物价可不等人,这个国家的通货膨胀还在继续,像一头失控的巨兽,在城市的每一条街道里横冲直撞。街头的传单被狂风卷得漫天飞舞,墙壁上的政治标语被日晒雨淋得模糊不清,行人步履匆匆,脸上大多挂着麻木与焦虑,我们欠下的债务在疯狂贬值的卢布洪流里反而越滚越大,每一天都像是在深不见底的泥潭里徒劳挣扎。
我们打工的饭店坐落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一条不算热闹的街道上,门面不大,装修陈旧昏暗,桌椅被多年的使用磨出斑驳的痕迹,地板缝隙里嵌着洗不净的油污,一踩上去便黏着鞋底。空气里常年混杂着油烟、陈旧面包、酒精与灰尘的味道,挥之不去。因为物价飞涨,店里的定价早已超出普通市民的承受范围,客流量少得可怜,老板整日愁眉不展,看我们的眼神也一天比一天刻薄冰冷。
为了榨干我们最后一点价值,老板把杰森打发到后厨。冰冷刺骨的水日复一日浸泡着他的双手,皮肤被泡得发白起皱,指关节冻得红肿,但这是他自己造下的孽。
而我呢?
“合子,从今天开始你穿这一套衣服,站在门口欢迎客人。”老板把一件布料粗糙、带着廉价装饰的女仆装扔到我面前,语气不容反驳。
“……女仆?”我捏着那件别扭又羞耻的衣服,声音微微发紧。
“怎么了吗?俄罗斯这种衣服可是很受欢迎的。”老板一脸理所当然,丝毫不在意我的窘迫。
“杰森呢?”我下意识想寻找同伴,寻求一点依靠。
“你管他干什么?他除了洗碗,他还能干啥?毕竟他又不是年轻气盛出来浪的美少女,他就是个吃霸王餐的中年人。”
看来我造下的孽更恐怖呢……
我咬着牙换上那身衣服,尺寸并不合身,勒得胸口发闷,裙摆也短得让人局促不安。站在冷风呼啸的饭店门口,来往行人的目光或好奇、或戏谑、或轻佻地落在我身上,每一道视线都像一根细针,扎得我浑身不自在。我只能僵硬地站着,按照老板的要求,机械地重复那些羞耻的话术:“谢谢惠顾”“欢迎光临”“主人请进喵……”,声音细若蚊蚋,老板,去死吧!
这种靠黄色的生意模式在日本很常见,没想到中西伯利亚人也这样。
这家店的客流量并不算大,因为本身走的是高端路线,没有几个人吃得起,降价又会亏本,所以才会让我站在门口充当招揽生意的摆设。令我奇怪的是,我几乎每天都看到一个青年学生来到这里学习,找个靠窗的安静角落坐下,一学就是一整天,直到老板黑着脸、语气恶劣地把他赶走。他总是安安静静,不吵不闹,面前摊着破旧的书本与草稿纸,低着头专注地写写画画,与周遭混乱浮躁的环境格格不入。
由于物价的飞涨,我们要还的钱又翻了1.5倍,相当于我这一周忍受的耻辱全部白费。愤怒、委屈与无力感一起涌上心头,但这还是我们自己造下的孽……
又是一天早上,我疲惫地站在店门口,冷风把我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那个学生又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进店学习,而是径直走到我面前,手里紧紧举着一块用铅笔手写的硬纸板,上面用不算流利的英语写着:“你能帮助我吗?我愿意帮你们还清贷款。”
“真的?”我试探性地用俄语问他。这段时间在门口实在无聊,我每晚都会翻那本从马加丹带来的俄语字典,一点点记单词、练发音,没想到竟然已经能和普通人正常对话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神真诚而坚定,示意我跟他进店。
我刚一进门,老板看到我没有站在门口站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张口就要厉声呵斥,让我滚回去继续迎宾。那个学生却不慌不忙地走上前,从贴身的荷包里慢慢掏出一大沓用皮筋捆好的钞票,轻轻放在柜台上。纸币厚实整齐,在这个钱不如纸的混乱国度里,这笔钱足够帮我们还清两倍的债务,甚至还有富余。
老板的脸色瞬间从暴怒变成谄媚,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连声说着好话,忙不迭地把我和在后厨洗碗的杰森一起“请”了出去,挥手示意我们再也不要回来。他忙得连让我归还身上这身女仆装都忘了
终于摆脱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走到阳光下的那一刻,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从一座无形的牢笼里逃了出来。
青年学生看着我们狼狈又解脱的模样,轻轻笑了笑:“原来你们是两个人一起欠费呀,并且你们两个好像都会说俄语?”
“基本能说个大概吧……”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身上别扭的女仆装。
“那就好,很高兴认识你们,我叫朱加。”他伸出手,手掌上的茧很多。
“那么朱加同志,你找我们什么事情呢?”杰森问道。
“学习有关吧,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朱加抿了抿嘴,“你们跟我回住处,我慢慢跟你们讲。”
朱加的住处离饭店不算远,是一栋典型的混凝土居民楼,我私下给这种楼房起了个名字——叶利钦楼。楼体墙面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道狭窄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声控灯坏了大半,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推开家门,里面的景象比我想象中还要简陋。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墙面光秃秃的,地面就是冰凉的水泥地。客厅里只有一张塌陷破旧的布艺沙发,靠墙摆着两个老旧的木制书柜,玻璃门里密密麻麻塞满了旧书,书脊磨损,页码卷曲。除此之外,没有电视,没有装饰画,没有任何能称得上温馨的家具,空旷得有些冷清。可就是这样一个狭小简陋的空间,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书本摆放整齐,透着一股在乱世里依然不肯将就的倔强与整洁。
“你的父母呢?”我忍不住轻声问。
“斯大林格勒和西伯利亚。”
我没有再追问下去。在这片被战争与动荡反复撕裂的土地上,答案很常见。
没等我再开口,朱加就进入了正题,他站在我们面前,脊背挺得笔直,语气里带着压抑已久的焦急与倔强:“前几年的时候,靠我自己一个人打工和自己拿的奖学金,我还可以把上大学的学费凑上,但是今年多了一个新课程:英语。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们来了吧……由于新课程的问题,我没法继续打工下去,这是时间上的不允许,距离下一次比拼奖学金的升学大赛只剩下一周,我们班的班主任是国社的,让我们在班上阅读英语有关的书集,这就导致我们班的英语进度落后别人一年。更别说,前几天我跟他闹掰了,他把我赶了出去。这一年我都在自己学习英语,除了口语,我的英语基本可以及格,这已经超过很多人的进度了,我只求你们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教我一些简单的口语对话……我甚至连发音都读不准。”
“你为什么不换一个班呢?”杰森疑惑地问。
“第一点我没有换班的钱,也没有人让我换班的人,再加上我们现在班上的班主任是教导主任,就算我换班,那个老东西也会整死我。”朱加平静的阐述着。
“奖学金很值钱吗?”我好奇地追问。
“拿到之后,接下来一年的学费就不愁了,比你们欠的钱多多了,如果我再等一年,不仅没法补上学费,就算拿到那笔钱,估计也早就不值钱了吧。求你们了,就一周,下周的火车票,我都替你们买好了,用我自行车的钱。”
说到卖掉自行车时,他的声音轻轻低了下去。那辆自行车是他为数不多的财产,是他每天往返学校与家的唯一依靠,为了抓住这一丝改变命运的希望,他毫不犹豫地舍弃了。
拿了别人的钱,受人恩惠,自然要尽心尽力办事。接下来的一周,我和杰森暂时放下旅行的计划,成了朱加的临时外教。我们坐在破旧的沙发上,把书本摊在膝盖上,从最基础的单词发音开始,一点点教他简单的口语对话。
“这句话你来读一遍。”我指着课本上的句子。
“How long……”他跟着读,带着俄语母语特有的弹舌音,听起来有些别扭生硬。
“读英语的时候尽量不要弹舌,这不是俄语。”我耐心纠正。
“说的也是。”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再次开口,努力把发音压得平缓标准。
一天的补习过得很快,从清晨到傍晚,我们几乎没有休息。朱加学得格外拼命,每一个单词都反复朗读,每一句对话都反复练习,嗓子很快就练得沙哑,可他只是喝一口凉水,又继续开口,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那份为了前途、为了生存不肯认输的韧劲,让我心里莫名触动。
中午休息的间隙,我无意间发现,朱加坐的沙发角落,堆着厚厚一叠手写的手稿。纸张是最廉价的草稿纸,字迹工整有力,密密麻麻写满了整页。
“这写的什么故事?小说吗?”我随手拿起一页,好奇地翻看。
“那是我瞎写的……在我那班主任眼里,这算禁书……”朱加脸有点泛红,那可是他的作品。
“美苏打赢大战后的世界?看上去很有意思的样子。”我忍不住赞叹。
“等我有机会去大城市,我就把它出版……”
“那名字就叫新秩序吧,因为这是我们想象不到的世界。”
“你的文笔还可以啊,为什么不想写书挣钱呢?”
“我没有稿纸了,并且我想着我的故事不同于其他人的故事,我不想给别人看……”他轻轻把稿件收好,小心翼翼地放回包里。
“你可以把稿纸给我,我会帮你去其他城市出版。”
“算了,这是我的故事,休息时间快到了,继续努力吧。”
这几天,我们几乎吃住都在朱加家里。狭小的空间里,因为三个人的忙碌与陪伴,多了几分难得的温暖。七八个小时不停的练习,让朱加的口语进步飞快,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后来能流畅地完成简单对话。他眼里的光,一天比一天明亮。
我看着他埋头苦读的样子,突然想起以前在日本听到的一个充满贬义的词——县乡做题家。可在朱加身上,这个词没有半分嘲讽,只有沉甸甸的褒义。他没有出生在繁华都市,没有优渥的家境,没有人为他铺好前路,只能靠着自己的一双手、一颗不肯认输的心,在乱世里拼命抓住一丝改变命运的机会。
一周的时间过得飞快,考试的日子如期而至。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朱加就换上了自己最干净的一件外套,把书本仔细整理好,紧紧抱在怀里。临出门前,他转过身,对着我们用力鞠了一躬。
“注意安全。”杰森像父亲一样叮嘱。
“嗯,3小时后我会去火车站接你们最后一面的,再见了。”他挥了挥手,转身跑出了家门,背影轻快而坚定。
我唯一确定的是离别的时候马上到了。
我们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来到火车站。站台人潮涌动,广播声、脚步声、说话声混杂在一起,喧闹又嘈杂。火车进站的提示音已经响起,乘客们开始排队上车,可朱加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
终于,在站台的转角处,我看到了那个奔跑而来的身影。
他冲到我们面前,紧紧抱住我,声音带着平静,反复说着:“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火车的鸣笛声催促着离别,我和杰森踏上列车,找好位置坐下。
“这件事,你不准备记录在你的那本日记里吗?”杰森看着我失神的样子,轻声问道。
我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可能不准备,这是属于别人的故事。”
是啊,从我成为旅人的一开始,我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遇见的每一个人,经历的每一段悲欢,其实都是别人的人生。我只是一个旅人,一个路过者,一个旁观者,无权把别人的挣扎、梦想与坚持,随意写进我的日记,当作旅行的谈资。
火车缓缓开动,速度越来越快,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倒退。我站起身,只为了最后确定一件事。
他仍停留在原地,仰着头,望着行驶的列车,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淤青更加明显了。
泪水,为这个永不属于我们的故事,写下了结局。
“他怎么样了?”杰森轻声问。
我收回目光,望着前方延伸的铁轨,声音平静而释然:“正在庆祝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