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离乡甚远

作者:一只happy的鱼 更新时间:2026/8/2 15:53:11 字数:7305

---

第十二章 离乡甚远

前面就没有路了。

铁路到了尽头,枕木在乌拉尔山的脚下戛然而止,像是一根被折断的骨头。西伯利亚唯一的一条铁路到头了。

“前面好像是一个叫乌拉尔军区的政权。”杰森从背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他指着地图上一片被红笔圈起来的区域,眉头皱得紧紧的。

“由于是军政府,应该会有签证之类的东西,不能像在西伯利亚那样快活了。”

“西伯利亚哪快活了……”我抱怨道。背包的带子勒得肩膀生疼,靴子里的积雪化成了水……

经过了几天的徒步,加上坐马车——说是马车,其实就是一辆快要散架的木板车,前面拴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赶车的老头收了我们两百卢布,一路上嘴里嘟囔着我们听不懂的俄语,时不时抽一鞭子,那马便慢吞吞地往前挪几步——我们终于到达了乌拉尔军区……的前哨。

那是我们这几天来唯一看到的哨所。说是哨所,其实就是两间用原木搭成的矮房子,房顶上的铁皮被风吹得翘起来,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油毡。

哨所门口只站着一两个士兵。他们身上穿着的军装,与我们在西伯利亚遇到的那位老兵有点差别,不变的是帽子上的那颗红心。

这还是一个红色政府。

我们一点点朝哨所走去。脚下的雪被踩实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林子里,声音大得有些刺耳。

我试图跟士兵打招呼。

“嗨……”

我的手还没完全抬起来,第一个士兵就发现了我。他原本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根卷得歪歪扭扭的纸烟……他的眼睛先是瞪大,然后眯起来,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又抬头看看我,再看照片,再看我。

那照片上是什么,我看不清。

接着他转身,冲进了哨所。

我听不太清,只隐约听到了“美国人”“来了”之类的词。

他的同伴很快就出来了。那是一个更年轻的士兵,脸上的胡茬还没刮干净,眼睛却亮得很,看到我们时,那双眼睛几乎要放出光来,直愣愣地盯着我们。

“我有这么吸引人吗?”

“他们应该是好久没见过外国人了吧。”杰森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怎么朝我们冲过来了?”

“还拿着枪……”

那两把步枪的枪托磕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枪身被擦得很亮,看得出主人很爱惜它们,可枪管上的烤蓝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金属。这不是新枪,是经历过战场的家伙。

“我们要跑吗?”

“那个小镇上你也是这样问我的。”

我们还没说完,那两个人就跑到了我们面前,一把将我们的手抱住了。不是抓,是抱,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手臂箍得紧紧的,勒得我胳膊生疼。

“想跑都跑不掉。”杰森无奈地说,他的胳膊也被那两个士兵牢牢钳住了,动弹不得。

那两个人一开口,就是一股有着严重方言的英语。每个单词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俄罗斯人特有的弹舌音,有些词我反复听了好几遍才猜出意思。他们会说英语,这本身就够让人意外的了。

“终于见到你们了。”个子高一些的那个士兵率先开口,他的鼻子很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典型的乌克兰人长相。他的英语断断续续,像是在脑子里翻译了很久才说出来,“元帅要接见你们,这是十分重要的,我叫克斯基,请记住。”

另一个矮一点的士兵紧跟着说:“我叫保尔,合子,杰森快点来吧!”他说我的名字时,发音有点奇怪,“合”字的音拖得很长,听起来像是“哈——子”。

方言与口音真不是个好东西。

他们连拉带拽地带着我们坐上了摩托。那是两辆老旧的军用摩托车,边斗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斑驳的铁皮。

这是我这几天来坐过最快的东西。

敞篷摩托车跑得很快,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子割肉。我和杰森一人一辆,两个士兵负责骑。克斯基坐在我前面,脊背挺得笔直,身上的军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手套破了两个洞,露出冻得发红的指节,却把油门拧得死死的,半点没有要减速的意思。

进入乌拉尔后,感觉西伯利亚的冬天已经追不上我们了。前几天圣诞节我们就已经告别了1960年,1961年的春天要来了。

郁郁葱葱的针叶林从我们旁边划过,松树的枝头挂着一层薄薄的嫩绿,地上的积雪明显薄了许多,有些地方已经化了,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草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松脂和融雪混合的味道,湿漉漉的,带着一丝春雨后泥土的腥味。

这里倒是没有了西伯利亚那沉重的积雪,只剩下了一副春天的样子。

两名士兵试图跟我们交流。克斯基回过头,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犹豫了半天,最终只是扒了扒嘴皮子,又转了回去。保尔倒是试着说了几句英语,好像词汇量不够用……说了两句就卡住了,“嗯”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冲我咧嘴笑了笑。

也许是英语说得不熟练的缘故吧。

摩托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屁股被颠得生疼,手抓着车斗的边沿,指节都泛了白。终于,我们进入了山区中的一片普通的森林中。

灰色的混泥土突兀地出现在树林之中。

那是一片被刻意伪装过的建筑群,几座低矮的混凝土堡垒半埋在地下,顶部覆盖着泥土和枯枝败叶,如果不是走近了看,根本不会发现这里藏着东西。堡垒的外墙上糊着一层厚厚的泥巴,泥巴里混着碎树叶和松针,像是给这冰冷的混凝土披了一层外衣,与周围的景色融为一体。那些混凝土的接缝处,还长出了青苔,显然已经在这里藏了很久。

“他们好像很怕暴露什么似的。”

杰森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那几座堡垒上扫了一圈,又收回来,落在前面带路的士兵身上。

那栋混凝土地堡前面,有几排站岗的士兵。他们的军装比哨所那两个要整齐一些,靴子也擦得亮一些,可脸上的表情却是一样的——紧绷、警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们逐一审问了带我们来的两个士兵,又仔细检查了我们身上携带的东西,护照、笔记本、日记本、那本俄语字典,一样一样翻过去,最后才放我们进入地堡。

“黑暗。”

地堡的走廊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上每隔几米挂着的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灯泡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光线被过滤得暗沉沉、黄蒙蒙的,照在脸上,每个人的脸色都像是蜡做的。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冰凉粗糙,用手一摸,能感觉到从地底渗上来的寒气。

“忍忍算了,感觉他们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找我们。”杰森走在我前面。

我们来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奇怪的是,房间外好像围了很多人。

有七八个人挤在门口,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靠在墙上,无一例外,他们的脸上只有失望。

房间里的人在破口大骂,这是我们唯一能确定的事。

“你们这群饭桶、废物!你们去军事学院只学会了利用刀叉吃那干的要死的面包!”

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砸出来的,震得门板都在微微颤抖。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几十年发号施令养成的、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半个小时内,我要37集团军的最新情况!”

“我的元帅,他们,他们投敌了……”

“给我滚出去!”

门突然被拉开了,两个灰头土脸的将军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们的军帽夹在腋下,额头上全是汗,脸色灰败,像刚被霜打过的茄子。其中一个的肩章歪了,另一个的领口扣子没扣好,露出一截皱巴巴的衬衣领子,他们走出去的时候,看都没看我们一眼,脚步又快又急,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咔咔声,转眼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透过半开的门缝,我看清了里面的人。

他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桌后面,桌上摊着地图、文件、一个搪瓷茶杯,还有一把手枪。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却依然锐利,像两把刀子。头发是灰色的,灰得发白,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的两侧,脸上的皮肤松弛下垂,眼袋很重,法令纹深深地刻在嘴角两边,整个人看上去很老很老,老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刮倒。

他穿着的是元帅的衣服。军装很旧,料子发硬,领口的金星已经有些褪色,肩章上的元帅星却擦得很亮,在一片灰蒙蒙的房间里,那几颗星子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他是谁?”

“格奥尔吉”保尔站在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没听过。”

“朱可夫。”

“下次不要把话说一半……”

那是朱可夫元帅。

跟二次大战时候的照片比起来,他差了很多。我在西雅图的旧报纸上看到过他的照片——红场阅兵时的英姿。

战争已经结束二十年了。

他是带着他最后的部下来到这里的。

这个故事看起来格外伟大。

元帅貌似要休息两个小时才能接见我们。保尔告诉我们,他的身体已经不支持他连续说话半个小时。长期的酗酒(有一种说法是喝可乐)和吸烟,让他患上了肺癌——那是比德国人还可怕的对手。

门外的走廊里,有人在低声哭泣。那是一个中年军官,肩膀很宽,腰板很直,哭起来却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有人在扶着他的肩膀,低声说着什么宽慰的话,可说着说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抽烟,一口接一口,劣质烟的味道熏得人要命,我只好拉着杰森站远了一些。

我们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下。那长椅是用木板钉的,很粗糙,坐上去硌得慌,屁股底下的木板还翘起了几根毛刺,隔着裤子都能扎到肉。

在等待的间隙,我问起了保尔和克斯基两个人的经历。

“保尔,你是哪里人?”

“乌克兰人,参加过基辅战役。”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走廊尽头的黑暗,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基辅战役,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克斯基呢?”

“爱沙尼亚。”

“那这么说你不是俄国人咯?”我有些意外地看向克斯基。他的脸比保尔更瘦削,颧骨更高,眼窝更深,确实是波罗的海那一带的长相。

“我刚被征兵的时候,我的祖国就已经消失了。”克斯基的语气很平淡,嘴角甚至还勾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搞笑的事。

“第一天我被罚站了一整天,这也许是为什么我现在会成为一名哨兵。”

“我有一个大胆的问题,”杰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为什么不试着加入德军呢?”

走廊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

“我的弟弟便加入了德军。乌拉尔战役期间,他被燃烧瓶烧死了。”克斯基抬起头,看着杰森,“他是靠收名牌才认出来的,尸体早就不成样了。”

“对于这件事,我没有什么感觉。”

“为什么?”杰森追问。

“他是敌人。”

没有什么感觉。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好像重新回到了五年前。

战争这东西,到底能把人变成什么样子?

走廊里的交谈又很快结束了。克斯基和保尔似乎很想跟我们多待一会儿,可每次他们开口,聊不上两句就陷入了沉默——不是不想说,是找不到话说。他们的世界和我们太不一样了。

一个小时后,朱可夫元帅接见了我们。

他把接见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他的秘书——一个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朝我们点了点头,示意我们进去。

我和杰森站起身,走进那个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得让人意外。一张大木桌,几把木椅,一个铁皮柜,墙上挂着一幅斯大林时期的旧地图,地图上红蓝箭头纵横交错,有些地方已经被水渍模糊了。窗户很小,开在地面以上的位置,透进来的光有限,房间里大部分地方都笼罩在阴影里。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药味,混着烈酒和烟草的气息。

朱可夫坐在桌子后面,看着我们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们坐下。

“很高兴见到你们,可以叫我朱可夫。你们美国人似乎很喜欢用先生来形容人,但我只是一个老匹夫。”

他的英语出乎意料地好,虽然带着浓重的口音,但用词准确,句子流畅,显然不是刚学的。他毕竟在北非见过蒙哥马利。那是盟国最后一次会议,之后开罗就沦陷了。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两个要穿越西伯利亚?”杰森问。

“间谍。”

“在西西伯利亚共和国里的间谍?”

“在马加丹的间谍。”

我们沉默了。

NKVD恐怖如斯。

“朱可夫元帅,这次找我们来是要干什么呢?”我试探着问。毕竟如果不问清楚的话,半路被人拐到这么一个阴暗的地堡里,一定很恐怖吧。

“拍照。”

“?”

“我们需要这些照片,更希望你们寄出去,这样自由国家组织可能会给我们一些援助。”

“战争……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我有些困惑。

“没有!”

朱可夫的情绪一下子爆发了出来。他的手猛地拍在桌面上,搪瓷茶杯跳了起来,盖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墙角。桌上的地图被震得皱起来一角,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张照片——莫斯科航拍,那应是用美国人送给他们的U2侦察机拍的。

可只过了十秒,他又再次坐到了椅子上,肩膀塌了下去,像是那一拍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的手在桌面上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反复几次,才重新抬起头来看着我们。

“我们还在打。”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几乎是在喃喃自语。我不知道他口中的“我们”还有多少人,但从这座地堡的规模,从外面那些士兵的数量来看,已经不多了。他所守护的红色政权,只剩下乌拉尔山以东这一小块地方了。

或者说,已经没了。

“在1955年你们不就打过一次大的吗?”杰森说。

“请不要再说了,杰森先生。”朱可夫抬起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和不容置疑,“我只需要你们拍摄一些我们军人的照片。作为回报,这两本护照会在你们通过专员辖区的时候起到关键性作用,毕竟纳粹不会放美国人进来,至于日本倒还是好说,毕竟我不能说你这个亚洲面孔是罗马尼亚人。

桌子上摆着两本护照。一本匈牙利,一本日本。

匈牙利的护照封面有些磨损,边角翘了起来,像是被翻过很多次;日本的那本倒是新一些,封面上印着金色的菊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我伸出手,拿起那本日本护照,翻开来看。照片栏里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穿着和服,眉眼间依稀能找到我的影子。名字那一栏写着:合子·井上。

我突然想起来在日本时的那些往事。

那本日本护照,早在五年前离开日本时就丢了。

我当时犹豫了很久呢。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彻底和过去告别了。

可现在,这本护照又出现在我面前,像是某种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回响。

现在我确定了一件事——我们必须接下这个活。要不然欧洲的旅行就要从土耳其绕道了。

“感谢你们。”朱可夫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一只手撑着桌面,像是不太稳当。他没有再看我们,转身走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他的背影很瘦,军装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肩章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着。

“需要拍什么照片呢……”在军营的操场上,我举着相机,有些茫然。

“士兵走路来一张吧。”杰森提议。

“抬枪呢?”

“最好射击与拼杀的时候来一张!”

“我觉得这句话说得有道理。”

我们东一言西一言地在军营里摸索了半天。操场不大,铺着碎石和沙土,中间竖着几根训练用的木桩,周围的灌木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有人在打理。远处有几排营房,红砖砌的,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用木板钉死了,墙根堆着劈好的柴火和几辆手推车。

我们找了一队正在训练的士兵,跟他们比划了半天,才让他们明白我们要干什么。他们愣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整理军容——扯平衣角,扶正帽子,拍拍靴子上的灰,脸上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严肃,像是在上战场前最后一次整装。

可当我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向他们的那一刻,我的手僵住了。

他们的精气神是有的。腰板挺得很直,下巴收得很紧,目光直视前方,像是要把对面看不见的敌人瞪穿。可他们太瘦了,军装下面空荡荡的,腰带扎得紧紧的,反而把腰身勒得更加细弱。

一个士兵举起步枪做瞄准姿势,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瘦了,没有力气。枪托顶在肩窝里,把他的锁骨硌出一个明显的凹坑。

我按下快门的时候,手指有些不稳。

要不是有保尔和克斯基两个人跟着,士兵长差点把我们扔出去。那个老兵在一边看了半天,大概是觉得我们这些拿着相机到处拍的外国人太碍事,好几次想过来赶人,被保尔拦住了。保尔跟他说了些什么,指了指远处的长官办公室方向,老兵才不情不愿地退了回去。

夕阳被乌拉尔山脉挡住了。

我们在一根枯木上坐下来,翻看今天拍的那些照片。

照片里的士兵,一个比一个瘦。他们站在那里,枪扛在肩上,军装被风吹得贴紧了身体,能清楚地看到肋骨的轮廓。他们的裤腰带拉得比谁都正,刀锋裤,那是红军最后的模样。

我没有再看了。

我把那些照片收进信封里,交给保尔,让他转交给朱可夫。

夜深了。

猫头鹰在远处的林子里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数着什么。营地里的篝火还没灭,火光照亮了一小片空地,把周围松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风一吹,那些影子就在地面上晃来晃去,像活的一样。

我们坐在篝火旁,不肯入睡。

这是旅行这一年来我唯一一次熬夜。火烤得脸发烫,后背却冷得发僵,这种感觉很奇怪,像一个人同时站在夏天和冬天中间。我裹紧了冲锋衣,把靴子脱下来放在火边烘着,靴子口冒着白气,一股皮革和汗臭味混在一起,被风一吹,又散了。

我感叹这一年来的经历。虽然已经过了一年,但是感觉也就去了那么一些地方。加拿大、阿拉斯加、阿留申群岛、堪察加、马加丹、贝加尔湖、中西伯利亚……地图上把这些地方连起来,弯弯曲曲的一条线,像一个醉酒大妈走过的痕迹。

旅行还剩下来一年——也请我自己加油吧!

脚步声打断了我的回忆。

保尔回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我们旁边坐下,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坐得很慢,先弯下腰,用手撑住膝盖,然后才慢慢沉下去,膝盖骨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望着篝火,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过了许久,他开口了:

“元帅去世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人死了,倒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食堂的汤咸了。可我注意到,他的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得很紧,指节泛着白。

“因为肺癌。”

沉默。

火堆里不知什么东西爆了一下,溅出一串火星,在夜空中飞了几秒,又落进灰烬里,熄了。

我们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无法带入士兵的情感。朱可夫对我来说,是历史书上的一张照片、一段文字、一个名字,我对他没有感情,只有某种模糊的敬意。可对保尔来说,他是元帅,是最高指挥官,死亡……这支部队还能撑多久?

保尔的心情很低沉。他低着头,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脸上的伤疤在亮的那一面显得格外刺眼。

回家的梦似乎更遥远了。

他在家里已经变成什么样了呢?

我们没有办法知道。

或许十年后,他们会打回去。

可十年之后,他们还有勇气拿起枪吗?

照片的事情没有了个结果,也就那样了。

一切好像只有上帝知道了。

“我去睡了。”

我不想再熬下去了。站起身的时候,腿有些发麻,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我把靴子从火边拿起来,靴底还带着余温,穿进去的时候脚趾被烫了一下,我缩了缩脚,又塞了回去。

我朝营房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保尔还坐在那根枯木上,背对着我,肩膀微微佝偻着。杰森坐在他旁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沉默地陪着他。篝火在他们身后烧着,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营房的墙根底下。

夜深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粗糙的水泥,上面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面,像一道干涸的河流。裂缝里塞着一些棉絮和布条,大概是前面住在这里的人用来堵风的。

窗外的猫头鹰还在叫。

一声长,一声短。

一声长,一声短。

换防的声音消失了。

夜深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