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列车

作者:一只happy的鱼 更新时间:2026/8/2 15:56:42 字数:3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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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列车

我们来到了专员辖区。

希特勒从未下令不允许没有携带武装的友方进入辖区,所以我们很轻松就进来了。最大的困难,也许是哨卡对我的日本“公民证”的鄙夷。那个戴着眼镜的国防军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嗤笑了一声,便把证件从柜台上推了回来,连句话都懒得说。

之后的路上,我们走了大概两三天,才来到辖区里的一个城镇。

不同于东方的那些殖民地,乌拉尔专员辖区像一台运转的大型机器,它好像永远都不会出错,每个齿轮都咬得紧密,严丝合缝。街道是笔直的,房屋是统一的灰色,连路边的垃圾桶都摆得整整齐齐,间距相等。街上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行色匆匆,低着头,沿着固定的路线行走,像被看不见的轨道牵引着。

在城镇的路上,我们几乎没有看到俄罗斯人,大部分都是一些说德语的,有一些是说罗马尼亚语的。

俄罗斯人去哪里了?

这个问题,我和杰森心知肚明,但一旦说出来,怕是也要一个下场了。我没有问,杰森也没有提,我们只是沉默地走过那些干净的、笔直的、没有一丝烟火气的街道,在一家挂着万字旗的面包店里买了两个黑面包,又沉默地离开了那个城镇。

离开乌拉尔军区之后,那些照片如果能被带出去还是能发挥用处。但我还是携带在身上,夹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用枫叶盖住。现在进入了德国人的区域,我更要把它藏得深一点了。

纳粹永远是纳粹。

五年前,希特勒在莫斯科宣告西俄铁路正式开通。这是一项不亚于日耳曼尼亚的工程,从法国的诺曼底一直到西俄罗斯,横跨整个欧洲大陆。这让帝国境内,无论是军队调动,还是平民出入,都变得十分方便。普通殖民地内的官员,甚至可以通过此条铁路做到一周一探亲。

如今我们正站在这条铁路的终端。

这条铁路怕是要把我们送到德国,再把我们送到法国,最后我们再想办法去意大利了。

站台上的人很少。

有两名国防军军官在角落里抽烟,烟雾缭绕,他们聊着什么,时不时发出低沉的笑声。旁边站着的那位妇人挥了挥手,像是在驱散烟味,她好像很讨厌烟的样子。仔细看,那个妇人年龄很大了,头发花白,挽着一个规整的发髻,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但脊背挺得很直。

她身上穿着的不是普通的衣服。

那是一件很熟悉的衣服,但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几年前在报纸上看过,模模糊糊有个印象,好像是什么很重要的人穿过类似的。

“杰森,你还记得那件衣服吗?”我试图指给杰森看。

他却假装没看到,反而自顾自地点了一根烟。

我只能远离他了。前一段日子旅行的时候他还很少抽烟,最近两天倒是烟不离手了,手指都熏得发黄。这里幸亏是帝国的边缘殖民地,希特勒是一个很讨厌抽烟的人,但是这样一个人居然吸毒——这也许就是他为什么在电视上老是说一些抽风的话的原因了。

列车来了。

这样的列车和我在西伯利亚看到的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是德国人把普通的列车加高了一层,并且这台列车有两台发动机罢了。车身是深绿色的,侧面印着巨大的万字徽,车窗擦得很干净,反着灰蒙蒙的天光。

列车上面的空间倒是有很多,我们随便找了个位置就坐了下来。车厢里的座椅是深蓝色的绒布面,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但整体还算整洁。乘务员只有两三个,每过两三个小时,他们才会来一次车厢,推着小车卖些咖啡和饼干。

那位老妇人居然坐在了我们旁边。

那两名军官则是去了餐厅,看样子他们很饿了,脚步匆匆地往车厢的另一头走去,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车厢里一下子只剩下了我们三个人。

一种尴尬的氛围开始弥漫出来,我一时不知道该和杰森说什么话,也怕被那位老妇人听到。那个老妇人有着明显的高鼻梁,眉眼深邃,年轻时应该很漂亮。她的身上别着万字徽,金色的,在窗外的光线下一闪一闪。

有时她时不时会看我们两眼。

这种感觉真的很吓人——像是在被一只老鹰打量着,不是好奇,是某种审视,像是在判断我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过了半个小时,那两个军官喝得烂醉又回来了。他们一回来就倒在了座位上,很快鼾声响起来了。虽然车厢没有多少人,但是两个人的巨大鼾声还是吵得我们头疼。杰森倒是无所谓,他自己打鼾自己都能听到,他倒是处于天堂一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个老妇人好像也很烦这些事情。她再次看了下我们,咂了咂嘴,终于开口说道:

“我们一起去另外一个车厢吧。”

她居然还会英语。

纳粹分子给我的感觉就是只会用德语骂人的废物……废物这个词不太妥当,毕竟盟军连纳粹都没有打过。

终于,我也鼓起勇气,开口问道:

“女博士,您是谁?”

这一问反而把空气问凝了。

她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不可置信的表情,随后变化为微笑,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皱纹却挤得更深了。

“跟我来下一节车厢再告诉你们吧。”

到了第二节车厢,我们坐下了。

这节车厢比刚才那节空得多,只有三四排座位有人,都坐在远处,听不到我们说话。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平原,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偶尔能看到几座村庄的轮廓,烟囱里冒着黑烟。

她算是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一场漫长的对话开始了。

“您是谁?”

“你刚才叫我博士,准确来说,我的丈夫是博士,可是他已经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人的死亡,倒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面包又涨价了,她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小姑娘,你是怎么想到博士这个词的?”

“日本新闻经常报道,戈培尔博士的总体战理论,我们好像都喜欢用博士这个词代称一些地位较高的人。”

她愣住了。

就那样看着我,看着,眼睛里的高光消失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那眼神让我有些发毛,我下意识地往杰森那边靠了靠。

但很快这种现象又消失了,她眨了眨眼,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淡淡的、礼貌的微笑。

“我以前是一个地位很高的人,但这主要归功于我的丈夫吧。但是他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我来这里,是因为他的尸骨到现在都没有找到。”

“你的丈夫参加了乌拉尔战役吗?”

“是的,他肯定参加了。他是一个英勇的士兵。”

她的目光转向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平原,声音变得更低了。

“我的丈夫准确来说,算是一个文科生和一个病弱的人。他的那张嘴皮子很强,为了跟他吵架,我甚至把英语都学会了,这是不可思议的。五年前他说会回到日耳曼尼亚的,可是他与国家的五万多名将士一起死在了那里——准确来说,他还没死,是失踪。”

“失踪?”

“失踪。”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五万多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有的人找到了尸体,有的人连尸体的碎片都找不到。他去了趟前线,然后就没回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出奇。

“冒昧问一句,您的丈夫贵姓?”

“你们不用知道。或者说你们已经知道。”

我没有听懂这句云里雾里的话,但再问下去已经不合适了。

从这句话之后,话题又开始冷淡下来。接下来是长达半个小时的平静,死一般的平静。列车在铁轨上行驶着,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稀疏的树林,又从树林变成了沼泽地,灰蒙蒙的天始终压得很低。

列车速度很快,把我们送到下一个城镇,再下一个城镇。

每过一个城镇,我们便会听到钟声。

一排整齐有规律的钟声。

一排由扳机敲响的钟声。

一排由亡魂敲响的钟声。

“那是枪的声音吗?”我小声问。

“那是钟声。”老妇人和杰森异口同声地回答。

钟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是教堂的晚钟,又像是某种倒计时。每一下都敲在心上,敲得人发慌。我看向窗外,远远地看到那片树林的边缘,有烟雾升起来,灰黑色的,和天空混在一起,像一根根黑色圆柱直达天际。

老妇人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有烟雾升起的树林,脸上没有表情。

杰森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让我往他那边坐一点。

无人说话的局面再次开始了。

过了大概两三个小时,那两名军官起来了,很快下了车。他们的靴子踩在站台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中。

列车上只剩下我们三个了。

我们也要在下一站下车了。

该和老妇人做个道别了。

“和你们在一起很愉快。”老妇人微笑地看着我们。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了,多了一些什么,又少了一些什么。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眼底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雾气,又像是泪光。

“我们也许还会再见面的,博士。”杰森应付式的回答。

随后他便拉着我下了车。

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妇人仍然坐在那个位置上面,透过窗户看着我们笑。

笑,毛骨悚然,这两个词语居然联系在了一起。

列车缓缓启动了,她的身影在车窗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那不是一张普通的脸。

那身衣服我想起来了。

一切都想起来了。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把你这么快拉下车?”杰森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为什么?”

“他的丈夫应该是戈……。”

我停下了脚步。

“她的丈夫当时就在做开场演讲。”

一阵冷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我后背发凉。

1945年胜利日。那是戈培尔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候,这个病弱的书生终于成为了欧洲之主的总理,但十年过后,他便在乌拉尔战役中摔得粉碎了。

同时,她的丈夫在乌拉尔战役中失踪了。

所有的线索,连起来了。

我们刚才和那个女人坐在一起聊了整整几个小时。

一种后怕感出现了,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脊背往下流。如果我们延续了之前那个话题,如果我们多问了一句“您的丈夫到底叫什么名字”,如果我们表现出任何一丝知道她是谁的迹象——

我们会怎么样呢?

这个问题,钟声已经替我们回答了。

那钟声一下一下,整齐有规律,从每一个城镇的远方传来,从每一片树林的深处传来,从每一缕灰黑色的烟雾中传来。

那是一份完美的答卷。

“走吧。”杰森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沿着站台往出口走去。

站台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拖着行李,行色匆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每个人都低着头,沿着固定的路线行走,像被看不见的轨道牵引着。

我突然想起那个城镇。

想起那些干净的、笔直的、没有一丝烟火气的街道。

想起那灰色层层叠叠的房屋。

想起那缕从树林边缘升起的灰白色烟雾。

钟声。

一下,一下,一下。

我加快脚步,跟上了杰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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