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去芬兰?
我们低估了希特勒。
在过了乌拉尔到西俄罗斯那一段缓冲区之后,那些被说成模范殖民地的地方,却不让我们进去了。德国本土都可以进去……
这很扯淡,但这好像是事实。我突然想起来一年前加拿大只让我呆三天的日子。
赶路,然后就是没了。
“接下来去哪儿啊?”
“……?”
“北欧?”
“那不离目的地越来越远吗?”
“实在不行,我们坐飞机去意大利?”
“那还有什么意义呀!”
“好吧,那去北欧的哪个国家?”
“就我们目前这个位置,好像只能去芬兰了。”
……
芬兰这个国家算是很出名的。他们那边蒸桑拿也是很出名的哦!还有冬季战争和继续战争!我什么时候这么了解芬兰了?
看样子旅行又要加半年了,我们迅速做好了攻略,也就是从芬兰再到瑞典,再经过德国,通过瑞士穿过阿尔卑斯山再到意大利……
没完没了啊!西伯利亚的地狱经历已经不想让我再把这场散步称为旅行。这根本就是一场长跑。
1961年2月6日,我们通过宽轨来到圣彼得堡,这是我们唯一能到了的一个俄罗斯最后的大型城市,莫斯科、基辅、明斯克这些都不让我们进去,要不然我也不会来圣彼得堡再去芬兰。我居然开始标记时间了,我记得一个月前我提过一次时间,在之前就是一年多前了。
圣彼得堡算是一个大型的海边城市了,由于还没有完全到春天,这里还是白雪皑皑。
但这里的雪和西伯利亚的雪不一样。西伯利亚的雪是没有人管的,堆在路面上,半融化半结冰,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靴子里永远泡着冰水。圣彼得堡的雪是有人管的,扫雪车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开过了街道,把雪推到路边堆成整齐的雪堤,人行道上撒了一层细碎的沙砾,走上去不滑,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排排巴洛克式的立面被雪衬得更鲜艳了,像是有人把糖果屋的图纸错拿给了市政厅。那些建筑的窗台上摆着铁艺的花架,花架是空的,但雪落在上面,积成了白色的花,也算是一种盛放吧。
由于还剩最后一天的期限,离开这些殖民地离开俄国,所以我们选择参观一下这座城市再坐船离开。
我们沿着涅瓦大街走。这条街很宽,宽到像一条河,人走在上面像漂着的叶子。街边的路灯是黑色的铸铁杆,灯罩是玻璃的,擦得发亮,不像西伯利亚那些蒙着厚厚灰尘的灯泡。街上的行人比我们想象的多,穿着深色的冬大衣,领子竖起来,快步走着,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很快又散了。大部分人手里拿着公文包或者购物袋,没有人左顾右盼,低着头,沿着街道的右侧走。街角报社在卖热牛奶和报纸,牛奶的热气在冷空气中飘散,很快就看不见了。
皇宫仍然是很华丽的,但不过经过很长的岁月已经有点破旧了。冬宫的外墙是蓝绿色的,上面挂着金色的装饰线,阳光照上去的时候,那些金色不会反光,更像是皮肤上的旧伤疤,不疼了,但是还在。德国人和当地归顺的俄国人都没有想过修复它们,但是大教堂却被保养得额外好,在白雪中仍然可以看到它金色的穹顶,那是伊萨基辅大教堂,穹顶的镀金在灰色天空下像一小块被切下来的太阳。
圣彼得堡的博物馆出奇的多,但是这些博物馆里的东西大部分都被运回德国了。我们路过其中的一座,门是锁着的,锁是新的,铁链的油漆还没掉完。不让进,真是可惜了。
说实话,这里相比于其他的地方显得有点过于无聊了。没有什么苦大仇深,没有什么全是玉米……战争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就连脚步也那么纯粹。
令人惊奇的是这里的俄国人竟然比西俄罗斯还要多,对比于刚进入西俄罗斯殖民地的灰白街道,这里太热闹了。街边有些店铺,甚至不是德语,理应来说像这样子的大城市更应该严格一些呀,不过也好,因为德语我们完全看不懂。
大战也结束快二十年了,人们已经忘掉了那些不开心的事情。
吗?
我不确定。当我看到一个人站在路边望着教堂的穹顶发呆时,不确定。当我看到那些年轻人捧着饮品走过,脸上没有表情时,不确定。这座城市像一台钢琴,每一根线都绷着。
黄昏就快到来了,我们定的是傍晚的船,所以说我们该赶往港口了,通往港口,我们可以坐有轨列车,这些列车比不上宽轨,但在城市中运输已经够用了。
列车的座位是面对面的,直接导致乘客之间有些尴尬,在我和杰森面前的是一家三口。他们和其他人不一样,脸上仿佛有一种悲伤?
这时我才看到他们的儿子好像是一个残疾人,年纪轻轻没有双腿。他的裤管在膝盖的位置打了个结,空荡荡地垂着,轮椅折叠起来放在座位旁边。他的妹妹坐在母亲身边,扎着两条辫子,辫子梢系着褪色的红色皮筋,她很安静,安静到像是已经学会了不发出声音。
“妈妈今天就是我……”
“妈妈今天带你出去玩。”
“我们下一站就下哦。”
这一切看上去非常美好,由于我的俄语不好,导致我不能翻译出这一段美好。妹妹也在旁边握着妈妈的手,一家三口看上去格外和谐。
杰森在旁边打趣道:“小朋友,你们准备去哪里玩啊?”(他用俄语说的,他什么时候俄语这么好的)
那位母亲却慌张了起来,儿子也在一旁追问母亲去哪里玩的问题。那位母亲好像在隐瞒什么,一直也不回答。她的手攥着手提包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儿子还在追问,声音软软的,带着那种藏不住的兴奋。妹妹则一直拉着母亲也不说话。终于母亲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当然是公园了这位先生。”
她好像憋了很久才说出这一句话,却突然又像松下来的皮球重新充气,连忙带着儿女离开了这个座位。她推着儿子的轮椅,妹妹牵着她的衣角,三个人挤过窄窄的过道,朝着车厢的后门走去。儿子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母亲把他的脸轻轻转了回去。
过了很久,我们也没有看到他们回来,直到下一站,广播里开始播报:“T4 T4 T4”
我们自然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车厢里的人像是如临大敌,没有一个人愿意下车,直至车开走。
“这是什么意思?”
杰森问旁边的德国人,德国人没有回话。他把报纸举得更高了一些,报纸折成两折,挡住了他的脸,只露出头顶稀疏的头发。
在问旁边的俄国人,俄国人离开了座位前往下一节车厢。他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走的时候脚步很快。
他们都好像在逃避些什么。
我突然想起那位女士还有她的两个儿女,应该就是在这一站下车。
T4要么就是公园的名字,要么就是游玩场地吧。但是想想哪家公园会起这么难懂的名字呢?俄国人的特色还是德国人的?我起码猜中了其中一半。
列车继续行驶。窗外的风景从市区的楼房变成了郊区的低矮房屋,又从房屋变成了荒芜的雪地,偶尔能看到几根烟囱孤零零地立着,冒出的烟被风扯散了,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里。车厢里没有人说话。之前还有人低声交谈的,现在全安静了。只有轨道的声音,哐当,哐当,哐当,一下一下数着距离。
黄昏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港口,芬兰湾是平静的,这个时候不会像夏季那样有大风大浪,这是我们渡过去最好的时候了。船已经靠岸了,是一艘不大的客轮。
一想到我们就要结束俄罗斯的旅程,我倒是对这片土地有点不舍了,去年三四月份来到了这片土地,我见过太多故事,那些故事像半头戏说一半又没了结尾,每一个都短而仓促,但或许这就是旅行的意义吧。
所以说,T4到底是什么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