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桑拿屋往事

作者:一只happy的鱼 更新时间:2026/8/2 16:12:41 字数:3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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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桑拿屋往事

蒸桑拿就是好啊。

芬兰的桑拿屋是最出名的了,今天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酒店和杰森一起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赫尔辛基的纪录片,全是雪和森林,还有一个穿红衣服的老头在劈柴,劈了整整二十分钟……

芬兰的电视节目也就这样了,不过想想也是,天寒地冻的地方,能有什么娱乐活动呢?

晚上才是这场奇妙旅行的开始。

我们预约了湖旁边的桑拿屋,那一家还是很出名的,至少在轮船上面都有他们的宣传广告。广告上说"湖景桑拿……"

蒸桑拿的时候好像还会有竖琴的演奏哦!

当真正进入桑拿屋的那一刻,我简直不敢想象。芬兰的桑拿屋内部大部份都是纯木制成的,松木的墙壁上挂着几盏昏黄的壁灯,灯光照在木纹上,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

桑拿造成的水气在旁边不断形成,空气中的热浪带着一股松脂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又从毛孔里渗出来。芬兰的桑拿屋里面还会有松树枝,他们经常用这些树枝拍打背部,听说有奇妙的效果,但具体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是不敢让人用树枝抽我。

刚开始20分钟的时候,乐师便进来。我们几个人仅仅穿着浴巾,我裹得紧紧的,杰森倒是大大咧咧往长椅上一躺,像一条被蒸熟的鱼。乐师在那里弹琴,我留的汗格外的多,但是却非常享受,放在以前这,我肯定会马上逃出这个蒸笼。但现在不一样,热浪像是把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往外推,不过是真舒服啊!

芬兰的琴发出来的声音和其它地方的是不一样的。那把竖琴比我想象的大,乐师的手指在上面拨动的时候,声音像是从木头里长出来的,不是被弹出来的。轻快中又显着一丝厚重,这种矛盾的色彩构成了对于我们听觉上的享受。我闭上眼睛,感觉那些音符在热气里飘着,像湖面上刚升起来的雾,抓不住,但能看到。

乐师是个年轻女人,头发扎得很紧,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袍。她弹琴的时候不怎么笑,但是嘴角微微向上挑着,像是藏着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她偶尔会停下来,往炉子里加一勺水,"呲"的一声,蒸汽涌上来,像一朵云在房间里炸开。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很轻,像是在做某种仪式。

我倒是十分享受了,杰森则在旁边躺在座椅上,一开始他还在哼歌,哼了两句就没了声,好像已经睡着了。他的毛巾滑了一半,露出半个肚皮,我看着实在受不了,把旁边的一条干净毛巾扔在他肚子上。他没醒,只是哼了一声,翻了个身,面向墙壁继续睡。乐师看他一眼,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继续拨她的琴弦。乐师则还在那里演奏,并且她还会唱英语,她的嗓音不算亮,她唱的歌我听不太懂,但有一段歌词被她用英语重复了两遍:"外面的雪不会停,里面的火不会熄。"非常符合情景呢。

唱着唱着,她的声音也小了下去,只剩指尖还在琴弦上划着。热气把我整个人裹住了,眼皮越来越沉,那些木头墙壁在水汽里变得模糊,像是被融化了一半,我快睡着了。

这地方给我的感觉是又舒服又燥热,真想在这个地方呆一辈子。杰森在一旁的椅子上躺着,样式不好评价……

乐师坐在那,手里还扶着琴,但也没再弹,只是闭着眼,像是在等热气把什么洗掉。

然后——

啪?

"什么声音?"

"先别演奏了,为什么房门打不开了?"

一声清脆的上锁声,房门被锁住了。那个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只有蒸汽声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一颗小石子掉进了湖里,湖面不再平静了。

乐师,我还有被吵醒的杰森纷纷看向门口。杰森猛地坐了起来,毛巾从他肚子上滑落。他还睡眼惺忪,看到门关着,傻愣愣地问了一句:"谁把灯关了?"我说没关灯,是门锁了。他站起来,走过去拉了拉门把手,又推了推,那扇门纹丝不动,像是被焊死了一样。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彻底清醒了。

"搞什么嘛?这么晚演做完我回去还要睡觉的?"乐师站了起来,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倍,"明天早上我还有一场,今晚不睡我完蛋了!"她说着走过去,也试图拉了一下门。门还是不开。她急得跺了两下脚,赤脚踩在木板上,声音很闷。

"不是说两个小时体验吗?现在把门锁了是啥意思啊?下班了,下班了里面还有人呢?"

"小姐,你可以联系你的同事吗?"

"搞什么吗?我就是他们随便请了一个臭弹琴的啊,这是我工作的第三天啊!"乐师把琴推到了一边,双手扶着额头,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挤出去,语气里全是后悔,"这地方我就该不来的,他们说竖琴手好找,让我顶上,我顶个鬼!"

杰森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又回来,面不改色地说:"这房间没有别的通风口了。窗户是密封的。门锁了。如果桑拿机不关,我们再过二十分钟就会中暑。体温过高、脱水,然后——"他做了个翻白眼的手势。乐师脸色白了。

"我想我们好像遇到麻烦了。"

"如果他们把门锁了,桑拿还在蒸的话,我们估计会被热死。如果桑拿不整的话,我们有可能会被冷死。两条都是死路呢。"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工作人员了。

我们向窗外看去,积雪已经没过脚踝,湖边有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人,正在用铲子往推车里装雪,一铲一铲,动作很慢,像是从来不知道有人正在桑拿房里看着自己。我们像在演默片,隔着玻璃什么都传不出去,窗户像是密封的。

"看看这里啊,芬兰人!"

"快给我薪水,我要离开这里!"乐师用力拍了拍窗户。那扇窗的玻璃很厚,她拍了几下手掌就红了,外面的人还是没转头。杰森也站起来敲,甚至用拳头砸了两下。

"搞什么鬼?看到了也不帮忙啊?"杰森的手掌砸得通红。乐师急了:"先生,麻烦过来一下好吗?"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整张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然后很快就散了。

"我真服了这窗户!超隔音的呀!"

"用什么窗户就给我用好了啊!"

真是两难的困境呢……

房内越来越热了。汗水从额头流到下巴,滴在木板上,发出细微的"嗒"声。乐师先受不了了。她犹豫了一下,把外面那件长袍脱了,叠好放在琴箱旁边,只穿着里面的短袖。她的头发也散了一半,贴在脸颊两侧。她说:"我不管了,我快热死了。"她把头发用手拢起来,扎成一条马尾,露出一截修长的脖子。

杰森也受不了了,他把毛巾泡进旁边的冷水桶里,拧干,搭在额头上,又顺手递了一条泡过的毛巾给我。我接过来,贴在脸上,那一下冰凉让人想哭。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乐师也接了一条,三个人的后脑勺都贴着一张湿毛巾,像三只待宰的羊在等着被蒸熟。蒸汽还在冒,房间里能听到炉子里的石头滋滋作响,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某种怪物的呼吸。

乐师把琴推到墙角,坐在长椅上,双手抱着膝盖,低着头不说话。热气让她的肩膀微微泛红,她的呼吸也变得短促起来。她拨弄了一下鞋带,又松开,低着头说:"我下辈子再也不弹竖琴了。"

"那你弹什么?"

"弹棉花。"

三个人就这样直直地躺在桑拿房内。杰森在最边上,胸口一起一伏,毛巾盖着眼。乐师把脚伸到长椅另一头,闭着眼,嘴唇干得发白。我躺在中间,脑袋挨着木头,能感觉到木板表面的热从皮肤渗进骨头里。在此之前,我们试过敲桑拿房的玻璃,一点缝都没有……杰森突然坐了起来。"我们有个东西能破窗。"

"琴!"

"对!用琴!"

"这是我的饭碗诶!"乐师的声音一下子响了起来,她的眼睛瞪得浑圆,"你知道这把琴多少钱吗?你不懂我!"

"你还想活着出去吗?你还想成为大音乐家吗?"

"牺牲是在所难免的!"杰森说完就朝琴走去。

乐师咬了咬牙。她看着那把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唉"了一声。

"砰"的一声,杰森握着琴的一角,往窗户边缘一砸。乐师尖叫了一声,但琴弦在空气里嗡地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好像有缝了!"

"快点,接着!"

"我的琴啊!"乐师蹲在地上,看着琴的一角碎了一块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伴随着琴弦的断裂声。

窗户破了!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我们几个人大口大口在窗边呼吸新鲜空气。冷空气不只是用来让肺部感到不适的,现在这种不适叫自由!

乐师上一秒还在心疼琴,下一秒就跟我一起挤在窗缝前抢空气。冷风里夹杂着松针和雪的味道,那一下简直是从地狱回到人间。杰森把脸凑在缝隙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谁在挤啊!"

"不要再挤了!"

乐师和我挤在一起,她的胳膊肘顶在我的肋骨上,我感觉有一根骨头要断了。我的脚踩在她的脚上,她"哎哟"了一声,但也没退开,因为我们谁都不想离开那道缝隙。杰森侧着身子也往上挤,他的背抵住了木墙,发出一声沉闷的"咚",三个人像是叠在冰箱门上的贴纸一样。

"要被挤出去了哎!"乐师的声音从缝隙里传出去,像是在对着那个铲雪的人喊,但又没有用。

我们三个人从破口处跌了出去,落在窗外的雪堆里。乐师先摔进去的,整个人陷进雪里。我跟着摔在她旁边,脸埋在雪里,那一下冷得我牙齿发颤。杰森是最后一个,他的腿还在窗台上挂着,被我们拉了一把才整个摔下来。我们三个人躺在雪地里,像三只被从锅里捞出来的虾,身上冒着白气,周围的雪发出细微的融化声,一小片一小片地变成水,渗进衣服里。乐师坐起身,把脖子里的雪掏出来,打了个喷嚏。

冷死了啊!那一下冷得我连话都说不出来。我从雪堆里站起来,腿还在抖,我突然又有点后悔出来了。但不过想想还是正确的。

我们几个又慌忙朝后门跑。后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热浪重新涌上来,比刚才更浓、更密。我们钻进去,像三条湿漉漉的鱼回到了水里。我把自己扔在长椅上,闭上眼,手掌贴着木板,那股热从掌心传回来,那一刻我觉得这一生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

还是桑拿房里舒服啊……

"诶,原来有后门啊……"我慢慢坐起来,看着那扇通往湖背的木门。"

"琴……"

乐师趴在长椅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久,她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喃喃地重复了一句:"我的琴啊……"

杰森倒是又躺下去了,像是重新被煮熟了一样,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不管了两个小时不能白花……赔偿等会再谈吧小姐……"

外面的湖面结了薄薄的冰,月光洒在上面,和窗户破掉时差不多。

乐师坐起来,把那些散落的琴弦拢到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

"什么鬼吗……等会儿还要赔窗户钱。"

杰森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所有钱都由我来付吧……"

"根本就是乌龙……"

乐师瞪了他一眼,但没有真的生气。她躺下去,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像是真的累了。

炉子里又传来一声"呲"。水汽升上来,把我们三个人裹进同一片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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