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操考试那天,峡谷里的风都是绷着的。
明明和昨天一样的气温,一样的日照角度,一样的矿石光芒从东面峭壁上洒下来,但空气里飘着某种说不清的紧张感。育苗池里的幼龙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今天来喂食的不是熟脸的饲养员,而是一个板着脸的陌生人。他动作太快,勺子角度不对,灰白色糊状物差点灌进番茄的鼻孔。番茄朝我委屈地吱了一声。
翻译:“今天的人类都怎么了?”
我说不上来,但我知道答案:今天这个峡谷里有一场考试。考生只有一个,而这场考试的结果,会改变所有事情,或者什么都不会改变。取决于那个金发女孩能不能在评委面前完成那套她练了无数遍的动作。
考场设在龙谷东翼的训练场。这里平时是成年龙和骑士做编队演练的地方,地面铺着压实的碎石,四周竖着刻有防护符文的石柱,外围是层层上升的观礼台。观礼台上坐了不少人。有我认识的,有陌生的。赫尔曼坐在主位,他旁边是莱因哈特——那个骄傲的金发少爷今天难得收敛了表情,但嘴角还是挂着一丝“这个实验注定失败”的弧度。玛格丽特也来了,坐在靠角落的位置,看到我走进训练场时向我举了举手,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大概是烤羊腿。她到底是来看考试的还是来投喂的,我不确定。番茄也来了。没有人邀请它,它自己从育苗池溜出来,蹲在最远的那根石柱后面,只露出一颗红色的脑袋和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它怕被赶走,但让它不来是不可能的——这段时间我和艾拉每次练习它都在旁边看着。
三位评委并排坐在主审席上。一位是家族的老驯龙师,胡子白得像鸽子羽毛,眼神犀利得像是能把分数从考生身上剜出来。一位是学院的魔法理论导师,戴着厚如瓶底的眼镜,表情永远维持在“继续说,我在听”的中性状态。最后一位我认识——赫尔曼本人,坐在正中间,灰眼睛,看不出喜怒。
“编号西-十七幼龙,代号‘雷格尼兹’。”负责记录的书记官高声念道,“实操考试指定对象,已确认。考生——艾拉·冯·维特尔斯,编外资格第三十七号。”
我趴在训练场中央的空地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头正常的龙——不呲牙,不低吼,不摆出任何攻击性姿态。前世的职场经验:在权威场合,第一印象决定了接下来一切对话的基调。对龙来说大概也适用。
艾拉走进来时,观礼台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她穿着家族学院的见习长袍,洗得很干净但看得出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用同色线补过一道小口。头发扎得很紧,铁夹子换成了一枚新买的银色发夹,亮晶晶的。她的脸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练习时丈量过无数次的距离上。
她先走到评委席前,行了个标准礼。“各位考官好,见习驯龙师候选第三十七号,艾拉·冯·维特尔斯。”
赫尔曼微微颔首。老驯龙师翻开面前的评分表,用羽毛笔蘸了墨水。魔法理论导师推了推眼镜,“考生,请简述标准接触流程的步骤与原理。”
艾拉深吸一口气。背诵环节。这个是她的强项,在岩洞口练了少说上百遍,闭着眼睛都能说。
“标准接触流程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接近。要求从龙的正面进入视线范围,步速均匀,不突然加速或减速,保持与龙同等的视线高度,避免俯视或仰视造成的压迫感。第二阶段:等待。在龙面前三步处停住,伸出惯用手,掌心朝上,等待龙主动靠近。接触的主导权必须始终在龙手中,不得强制触碰。第三阶段:确认。龙若愿意接受接触,会以鼻尖触碰掌心或低头靠近手背。此时方可进行下一步互动。”
老驯龙师用笔在纸上重重戳了一下。“背得不错。开始。”
艾拉转身,面向我。
训练场瞬间安静下来。风声。远处龙谷里成年龙的低鸣。番茄的石柱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吱——然后迅速被它自己用爪子捂住了。它大概想给我加油,但想起我之前用尾巴拍它后脑勺时说的:考试期间闭嘴。
艾拉朝我走来。
第一步。第二步。步速均匀。她的肩膀有一点绷,但比第一次练习时好了太多。那时候她走到我面前整个背都是硬的。现在只有一点点。走到三步距离时她停下了。她没有急着伸手。这是她自己加的细节——书上没写这步,但她觉得应该先站定,让龙确认你的存在,再伸手。我当时觉得这个想法很对。现在她用上了。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的眼睛——今天颜色好像比平时深一点,可能是紧张。风从训练场东侧吹过来,把她额前几缕碎发吹得很乱。她没有去别。
然后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没有发抖。
等了片刻,我低下头,把鼻尖放进了她的掌心。
她的手指轻轻合拢,贴在我鼻梁两侧的鳞片上。凉的,有一点薄汗,但很稳。
“确认。”魔法理论导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然是那种“继续”的语气,“接触成立。请考生完成互动环节。”
艾拉的手指在我鼻梁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手,重新伸出来,这次手背朝上,缓缓靠近我左侧脸颊的鳞片。这是互动环节的标准动作——展示龙对考生触碰非敏感部位的接受度。我的眼角余光扫到观礼台,莱因哈特的表情已经从“注定失败”变成了“居然到这一步了”,玛格丽特握着油纸包一动不动。
她的指节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鳞片,又轻又短。然后手指展开,整个手掌贴了上来。
凉凉的,但比第一次练习时温暖了很多。以前她的手指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现在至少是室温水平。
“互动成立。”老驯龙师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大概是意外。“考生可以结束了。”
艾拉收回手。她看着我的眼睛,嘴角动了动,然后转过身,面向评委席。
然后一片安静。评委们似乎忘了打分,或者说不太确定该打什么分。
这时我做了件不在流程之内的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再走一步。走到她身边,侧过身体,用脑袋轻轻顶了一下她的肩膀。不是攻击。是蹭。
全场的议论声像炸开的油锅。
“它主动蹭她?”
“标准流程里没有这步!”
“它在加分——”
番茄从石柱后面窜出来,发出一声响亮的吱,然后被旁边的训练场助理瞪了一眼,又缩了回去,但尾巴还在外面狂甩。
艾拉低头看我,眼眶又红了。但她这次没有憋着,而是直接蹲下来,用双手捧着我的脸,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
老驯龙师张了张嘴,魔法理论导师的眼镜滑到鼻尖忘了推。赫尔曼放下手中评分表,站了起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按了两下掌——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训练场里,每一下都听得很清楚。
艾拉通过了。
当晚,两个消息同时传遍了维特尔斯峡谷。
第一个消息:史上第一位编外见习驯龙师诞生了。她的名字叫艾拉·冯·维特尔斯,旁系末裔,母亲是平民,血脉资格栏里写着“待确认”。
第二个消息:那头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傲慢的龙皇子”,拒绝过家主,拒绝过核心血脉的少爷,拒绝过所有专业驯龙师的顶级幼龙,在实操考试的互动环节主动去蹭了一个见习生的肩膀。不是契约道具,不是血脉压制,不是强制驯服。是主动。
几乎所有听到消息的人都反问同一句话:“雷格尼兹主动去蹭她的?”然后讲故事的人就会绘声绘色地描述那条大尾巴在沙地上画圈圈的场面,以及艾拉蹲下来捧住银蓝色脑袋时的神态。这些添油加醋的版本在食堂、走廊、训练场边上长出了无数版本。
有人加了一段:据说考试结束后老驯龙师在走廊里拉住赫尔曼,压低声音问“那个蹭肩膀的动作算什么”,赫尔曼没回答,只是笑了笑。没人能证实这个版本的真伪,但它流传得最广,因为它最像真的。
传播学原理第一条:越是无法证实的细节,越容易成为爆款标题。
但故事的主角们不在那些传播现场。艾拉不在。她在西-十七的岩洞口。我也在。番茄也在——它叼着玛格丽特给的羊腿肉,趴在岩洞口狼吞虎咽。玛格丽特本人也来了,说只是顺路——虽然从东翼绕到西-十七绝对不顺路——顺便把剩下的烤羊腿打包带给龙皇子。她的目光在艾拉和我之间来回跳了好几次,最后带着一种“算了,输给这种人我也没话说”的奇妙笑意,摇了摇头,把油纸包塞进番茄嘴里。
艾拉坐在石头上,手里攥着见习资格证书,盯着它看了很久。上面写得很清楚——“编外”。没有津贴,不算正式编制,不能参加龙骑士最终考核。只是允许她合法地接触龙,仅此而已。但她还是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以前觉得这两个字是墙。”她说,声音很轻,“现在觉得,至少是门。窄门也是门。能走就行。”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灰石头——还是那块,被我在育苗池滚过,被她从沙土里捡回来,又被我叼回岩洞口的那块。石头表面的银蓝色碎屑早就掉光了,现在只是一块普通的灰色石头。但她一直留着。
“明天我要告诉母亲。”她把石头攥在手心里,“她已经很久没听我说什么好消息了。”
风吹过来。她靠在岩壁上,轻轻哼起一段调子。跑调的,断断续续的,但听起来很舒服。
我趴在枯树上,尾巴悬空一甩一甩。番茄吃饱了羊腿肉,趴在我旁边的树枝上打嗝。峡谷的夜晚正在变得清透,矿石光芒从蓝色转向更深的靛青。艾拉的哼唱轻下去,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她睡着了,手指还攥着那块石头。月光洒在她歪掉的辫子上,把发梢染成银白色。我没动她,只是把翅膀展开一些,替她挡住了从峡谷深处吹来的冷风。
前世的某个夜晚,我加班到凌晨两点,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吃冷掉的便当,忽然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那时候我不知道十几年后会变成一头龙,趴在峡谷的枯树上,为一个考上了见习资格的金发女孩挡风。如果知道的话,便当可能会好吃一点。
谁知道呢。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