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见习驯龙师之后,艾拉的第一个变化是——她领到了一套制服。
深蓝色的长袍,胸口绣着飞龙纹章,布料比她原来那件好得多,袖口不磨毛了,下摆也没有补丁。附带一双皮靴和一根腰带,腰带扣上刻着“见习”两个字。
她穿着这套新制服来西-十七的那天,专门在岩洞口站了一会儿,等我点评。
我趴在枯树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怎么样?”她转了一圈,辫子甩出一个弧度。
我甩了一下尾巴。意思是:不错。
她又转了一圈,停下来,低头扯了扯袖口,“就是有点大。最小号的还是大。管后勤的说见习制服没有定制,只能从库存里挑。”
我甩了两下尾巴。意思是:大了也好看。
她没看懂两下和一下的区别,但她看懂了我没把头转开。她笑了一下,坐在石头上,把那本《驭龙简史》摊开在膝盖上。“今天开始要正式上课了。见习驯龙师每周三节理论课、两节实操课。理论课在学院里上,实操课在训练场。”
她翻到目录页,指给我看。“《驭龙简史》《龙类行为观察笔记》《基础魔法理论》,这三门必修。还有一门选修,我选了《龙类营养学》。”
营养学。我心里默默点了赞。这大概意味着伙食要改善了。
“你知道吗,那个老驯龙师——就是考试时给你打分的那位,他姓奥尔德,据说是家族里资格最老的驯龙师,已经退休了又被请回来当考官。他今天课后把我单独留下了,他说——”
她清清嗓子,模仿起老人低沉又慢悠悠的腔调:“‘那头龙不是被你驯服的,它是自己选的。你得明白,被龙选中比驯服龙难得多。你最好别浪费。’”
她放下捏着嗓子的手,恢复了本来的声音,“然后我说,我知道。他看了我一眼,说,‘知道就好,走吧。’就这样。”
我知道那位老驯龙师说的不是客气话,他是真的看出来了。但这不重要。她饿了吗?我饿了。
第一个变化是伙食,第二个变化是住处。
按照规定,见习驯龙师必须住在学院宿舍,方便统一管理。但艾拉的情况比较特殊——她的龙(也就是我)拒绝住进标准龙舍。
龙舍我去看过一次。说白了就是龙形狗窝。标准间,统一规格,石板地,铁栏杆,每间大概十平方米,隔壁龙打个喷嚏这边都能听到回音。我破壳之前住孵化场,破壳之后住育苗池,好不容易搬到枯树上有了自己的地盘,现在让我去住集体宿舍?
不可能。
我趴在枯树上一动不动,表达了我的立场。
艾拉没有勉强我。她和管事沟通之后,管事批准了一个特殊安排:龙可以在西-十七自由活动,但见习驯龙师必须每天早晚两次前往确认龙的状态并填写观察日志。管事大概也不想招惹我——关于我用蛋壳砸家主额头的故事,显然已经在后勤部门传开了。
于是每天的节奏固定下来:早上,艾拉从学院宿舍走半个小时山路来西-十七,带着她的早餐(通常是面包和果酱)和我的早餐(不再是糊状物了,变成了正经的肉块)。吃完早餐,她填写观察日志,然后去上课。下午下课后再来一次,带一本书或一包零食,在岩洞口待到傍晚才回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周。
七天。和之前最大的不同,是她开始有钱了。
见习驯龙师每月有一笔微薄的津贴,不多,但对她来说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巨款。她第一次拿到津贴那天,兴奋地在岩洞口算了一整页账目:多少买书,多少买吃的,多少存起来给母亲买药。最后一栏写着“雷格尼兹的零食:10%”。
“这是你的分成。”她把那一栏指给我看,表情认真得像在签商业合同,“以后我的津贴里永远有10%是你的。买肉干,买坚果,买你想吃的任何东西。”
我看着她那张歪歪扭扭的预算表,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前世带过一个实习生,第一个月拿到工资时兴奋地跑来找我,说师父我要请你吃饭。我说不用,你留着自己花。她坚持要请,最后在楼下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二十八块。那碗面我吃得很慢,因为我知道那是她工资的很大一部分。现在艾拉要把津贴的十分之一分给我,只因为“我们是搭档”。
搭档。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从尾巴尖上甩出去。
搭档这个词,在职场里通常意味着“互相甩锅的合作关系”。但在她这里,大概就是字面意思。
伙食改善的具体成果在第三周开始显现。
艾拉的《龙类营养学》课上教了龙类膳食搭配的基本原则:蛋白质占六成,脂肪占两成,矿物质和维生素各占一成。她按照这个比例调整了我的食谱,效果立竿见影——我的鳞片开始泛出一种更亮的霜蓝色光泽,翅膀薄膜也从半透明变成了淡青色。番茄每次见到我都要凑近了盯着看,眼神里写满了“你偷偷用了什么护肤品”。
但食谱调整带来的后果也很快显现。我的体型开始快速增长。
破壳四个月时我还是一只中型犬的大小。到五个月时,已经接近一头成年雄狮。枯树开始承受不住我的体重,每次我爬上去,树枝都会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艾拉站在下面看着,表情里混合着担忧和某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你得搬下来了。”她说。
我不情愿地从枯树上滑翔下来——现在翼展已经超过五米,滑翔变成了真正的滑翔,可以在空中停留将近半分钟。落地的冲击力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小坑。
艾拉看了看那个坑,又看了看枯树。枯树最高的那根树枝上还留着我趴出来的凹痕,树皮被磨得光滑发亮,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猫抓板。
“这棵树陪了你半年。”她说,语气里带着某种奇怪的敬意,像是在谈论一位即将退役的老兵。“要不要留个纪念?”
我甩了一下尾巴。然后我走到枯树根部,抬起后腿,在树干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爪痕。艾拉愣了一秒,然后捂住嘴,肩膀开始抖。她没有笑出声,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这个反应让我很满意。
搬到地面的第一晚,我睡得很不舒服。地面太硬,没有树皮的触感,没有高度带来的安全感,最重要的是——番茄找不到我了。它在枯树下面转了三圈,仰头对着空荡荡的树枝发出困惑的吱吱叫,叫声从困惑变成委屈,从委屈变成哀怨。我从岩洞里走出来,用尾巴尖戳了一下它的后脑勺,它猛地转过身,看到我之后发出一声欢快的尖叫,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扑过来,用脑袋疯狂蹭我的前腿。
“吱吱吱吱吱!”
翻译:“我以为你搬家了!”
我是搬家了。只是搬到树下面的洞里。不是搬到别的峡谷,不是搬到别的龙谷,不是搬到人类世界。距离大概二十米。它这个反应在动物行为学上大概叫分离焦虑,但我更愿意称之为——蠢。
我允许它进洞睡了一晚。作为交换,它第二天早上必须在我醒来之前离开。否则我会把它叼出去。
它同意了。然后第二天早上它没有走。我醒来时它四仰八叉地睡在我尾巴上,鼻子里冒着青烟,表情幸福得让人不忍心踹它。我闭上眼睛,假装还没醒,多给了它一刻钟。
第四周,我们开始尝试飞行训练。
这件事的起因很偶然。某天傍晚,艾拉在岩洞口看书,我在空地上伸展翅膀做例行的滑翔练习。她忽然抬头说,“按照标准训练大纲,幼龙在体型达到成年雄狮级别时就可以开始负重飞行练习。初期负重不超过骑手体重的三分之一,后面慢慢加。”
她的目光从书上移到我身上,眼睛里闪烁着我熟悉的光芒——那是她在想事情。在想一件不太好意思开口但又忍不住想开口的事。
“那个,”她把书合上,手指夹在书页里当书签,“你想试试吗?”
我用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她。
“不是骑。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她飞快地补充,“就是——你飞一下,看看能飞多高。我在这里等你。就看看。”
我甩了一下尾巴。
我走到空地中央,展开翅膀。五米多的翼展完全展开时,能感觉到风从薄膜表面滑过的每一个细节。风的速度,风的角度,风里裹挟的矿石粉末和远处龙谷的硫磺味。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跑动。助跑,扇动翅膀,脚掌离开地面。飞起来了。
视野猛然拔高。地面上的艾拉变小,枯树变小,岩洞口那块她常坐的石头变成了一个小灰点。峡谷的全貌在眼前展开——育苗池泛着蓝光,龙谷的成年龙在远处盘旋,峡谷边缘的防护符文在夕阳下闪烁着金色的光。风在耳边呼啸而过,鳞片被气流冲刷得微微发烫。这一刻所有关于飞行的问题都消失了。这一刻只有风和我还在。或许本来就不需要理由。
飞了将近十分钟。从峡谷东翼到西翼,再折返回来。落地的位置偏了一点,刚好踩进了上次番茄吐火烧焦的草丛,扬起一片灰烬。有点狼狈,但至少是四个爪子同时着地的——技术上来说,这是一次合格的着陆。
艾拉跑过来。她跑得很快,辫子在背后乱飞,脸上带着她特有的那种不太敢太开心但实在压不住的表情,“你飞了。你飞了。你飞得好高——比书上写的同龄龙高得多。书上说首飞通常不超过二十米高度,你刚才至少飞了五十米,在风里有差不多整个峡谷的长度——”
她突然停住,意识到自己在重复同一句话,脸微微红了一下。她低头翻了翻手里的书,找到了那一页,然后又合上,干脆把书放在石头上。
“书上又写错了。”
我打了个响鼻。不是故意的,是刚才吸进去一点灰烬。
她伸出手,用袖子擦掉我鼻梁上沾的草灰。动作很轻,擦完之后顺势坐在我旁边的地上,靠着我的前腿,仰头看着峡谷上空渐渐变暗的天空,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根从我翅膀上脱落的鳞片碎屑。
“我以前在书上看过一个说法,”她说,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像是在分享一个不太确定该不该说的秘密,“龙骑士和龙的终极共鸣,不需要神明的祝福,不需要预言,不需要任何超自然的力量。它只需要一件事——在某个时刻,龙决定相信这个人。不是被驯服,不是被契约强制,就是纯粹的相信。然后一切就都成立了。”
我没动。
“我以为那是传说。”她说,“写那本书的作者被人嘲笑了一辈子,说他在编童话。他被学院开除,晚年靠抄写度日,死在贫民窟里。他的书被列为禁书,图书馆里唯一那本被撕掉了署名页。”
她把手里的鳞片碎屑举到眼前,透过它看夕阳。“但他写的是真的。”
我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笑了。
“……你在催我回去?”
我甩尾巴。
她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灰。“好,我走。明天见,搭档。”
这个称呼让我尾巴尖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不是抗议。是某种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反应。前世有个客户,合作了三年之后从“某总”改口叫我“老伙计”,当时我觉得这称呼油腻得要命。但现在一头龙被叫“搭档”,意外的没有油腻感。可能是因为叫的人确实把你当搭档。
她拎着桶走下山路,背影渐渐被矿石光芒拉长。
我在岩洞里趴下,把脑袋垫在前爪上。尾巴在背后缓慢地甩动,从左边甩到右边,再从右边甩到左边。飞行的疲惫渗进每一块肌肉,但那种疲惫很舒服,像是终于用上了所有本来就应该用的零件。身体是龙的,回忆是人的,二者终于在今天第一次达成了共识:对,你天生就该飞。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前世公司年会上被迫玩两人三足,我的脚和同事的脚绑在一起,两个人摔了无数次。同事一边爬起来一边骂,“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吗?”我在梦里说,“我已经在配合了。”同事说,“你那不叫配合,你那叫忍。”
然后画面切了。艾拉坐在我背上,我们飞过峡谷上空。风很大,她的辫子被吹散,她在大笑。没有缰绳,没有契约符文的束缚,只有风和我们,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同步率划过云层。她低头问我,声音穿过风声传来:“这就是你说的配合?”我在梦里张了张嘴,说出了一句醒来后记不太清但大致是“这不算配合,这是——”
没说完就醒了。
矿石光芒正从靛青色切换成微白,天亮了。我把梦的结尾在脑子里反复放了几遍,始终想不起最后那个词是什么。算了。下次做梦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