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嗒、嗒嗒嗒——叮,嗒、嗒嗒…...
富有节奏感的打字机敲击声在房间中回荡,每当快到行末时,清脆的边距铃响起,打完一行字后的亚瑟拨动回车杆,随即重新开始了仿佛无休无止的新循环。
与正在和繁杂文书工作搏斗的挚友不同,银发的少女刚刚完成对测试飞行中问题的口头汇报,无事可做的她双手捧着一只白色陶瓷茶杯,吹散升起的热气,小口地啜饮着惯例的、没加牛奶的三倍糖红茶。
喝茶必须要配点心,按道理来说应该如此。但近来随着战争局势的恶化,战火即将蔓延至联合王国本土,全国上下都陆陆续续进入了食物配给制度。具体情况诺亚还并不特别了解,但对于皇家空军的军官们而言,虽然三餐与下午茶依旧充分且不限量,零售部能买到零食却明显出现了种类的变化。
“不是人类的食物”——诺亚如此评价着代替纯牛奶巧克力的“水果蛋糕”,当然不是那种松软蛋糕胚上抹满新鲜动物奶油的美味甜点,而是一种可怕的、加入少量诡异黑色果干制成的恶心糖油面粉混合物。
和总是身兼各种职责的普通飞行员们不同,AF在战斗和飞行以外的工作是被限制的,虽然诺亚目前名义上是中队执行官(XO),却不需要做执行官理论上应该干的各种文书与管理。这些麻烦事都统统被丢给了中队里的人类军官们,亚瑟作为中队长更是繁忙,几乎一整天到晚都没什么喘息时间。
看上去还挺有模有样的嘛,中队长大人~
既然说了不需要帮忙,我也只好在一边看着喽。
为了打发时间,无聊的诺亚观察起了亚瑟满脸疲态地工作的样子,内心却不禁揶揄了起来。
毕竟也是实打实的过去了两年半,这家伙也肯定成长了很多啊。
真不可思议。
在塔林顿机场大部分驻扎军人的心目中,亚瑟·伦纳德少校的各种形象都可谓高大而完美。在同僚下属面前,他做事高效,领导能力出色,总是包揽困难工作,把一切都处理的井井有条;在普通士兵与平民雇员面前,他是待人亲切,从开战伊始奋战一线至今,是令人尊敬的战争英雄;而在担当各种辅助、后勤工作的女子辅助空军(WAAF)成员眼中,他更是一名年轻、神秘,英俊且谈吐文雅的王牌飞行员,身上的故事与魅力都仿佛无穷无尽。
事实上,哪怕苏醒至今都不到一周,诺亚都曾在餐厅听到过有人谈论挚友的八卦。前天的下午,借由AF灵敏的听力,她清楚的听到两名切面包的年轻女孩小声聊着天,内容是关于最近总是和亚瑟形影不离的少女——也就是诺亚自己。
刚开始,聊天几乎都全都围绕着“为什么他们总是那么亲密”、“伦纳德少校是否是单身”、“米莉亚小姐是少校的秘密女友”之类空穴来风的无聊的话题,不过随着对话的进行,如同犯花痴的女校学生一般,二人转而开始夸赞起了亚瑟的优点,诸如“声音磁性很好听。”、“微笑的样子很迷人”、“又有清洁感又礼貌”等等,仿佛像是在谈论哪个万人迷的电影明星。
回忆着两名女子辅助空军后勤兵的聊天内容,诺亚看着眼前专注于撰写报告的亚瑟,露出了有些嫌弃的表情。
这家伙哪儿有那么好啊,明明只是区区亚瑟,居然能被这多人当成仰慕的对象,真是太嚣张了。
看看那又卷又密的棕色头发,还有那总是呆愣的、傻乎乎的表情,也就还算五官端正,除此以外到底哪里有帅气的要素啊?
在诺亚的观念中,时间仿佛永远停留在十几年前,亚瑟在她眼里一直是初见时的印象——那个矮自己一头,性格怕生胆小,身材瘦弱,经常受欺负,还很爱哭鼻子的小男孩。
从小到大,亚瑟不但是诺亚重要的挚友,也是她认为需要保护的对象,是小弟一般的存在。无论是童年时的好孩子时期、还是差点让老康沃尔归天后统领孩子群的“乡间之王”时期,乃至后来上了中学、毕业后进入军校,一同通过训练拿到飞行绣章的无数时光中,亚瑟总是被动的接受着诺亚的帮助,与她形影不离。
那家伙肯定不能没我——诺亚曾如此对中队长阿德里安说,目的则是想将挚友安排进自己的小队。那时是战争开始后的一个多月,“流星”已经初露锋芒,诺亚因为战绩与才能已被提升为四机小队队长,而亚瑟则在一次任务中失去了长机。
诺亚绝对不是看轻亚瑟,只是单纯的老习惯,更是因为她不想失去这个似乎总会送掉自己性命的挚友。细数过去,亚瑟这家伙无论主动被动,一直是个让人不省心的家伙。
下水游泳时溺水差点淹死、在后山迷路一整晚直到被诺亚找到、被老康沃尔污蔑偷东西导致被孤立、逞强帮被勒索的同学出头结果差点被混混揍成残疾……
如果没有我,亚瑟这个又天生倒霉又老好人的蠢货,绝对会在哪天就不知不觉的断了气,莫名其妙地躺进棺材里的。
直到诺亚在两年半前坠入海峡间时,她对亚瑟的看法也一直没什么变化。
“呼啊……”
停止回忆,无聊到深深吐出一口气,如今变成银发少女模样的诺亚盯着专注于工作的挚友,突然有种奇妙的、不知来由的“被丢下感”。
毕竟在自己“死后”,亚瑟自己一个人也坚强的活了下来,还是在危险的一线战场与社会人际交往的持续考验中,不但在无数次战斗中生还,累积战果同样成为王牌飞行员,更是被时间淬炼为了一名优秀的高级军官,一个真正的、独当一面的【大人】。
不,与其说是“被丢下”,应该说是“父亲看到孩子成长的欣慰”才对吧?
偷偷占着亚瑟的便宜,诺亚感叹着挚友的成长,但心里还是感到有些寂寞。
即使嘴上不会说出来,但诺亚在心里已经明白,现在的亚瑟远比她认知中的更成熟、更有能力。无论是在理论职务上、实际工作中,甚至是在精神层面,亚瑟现在都反倒成为了引导者,在各个方面帮助诺亚认识这个焕然一新的世界,为她回答和解决各种问题,以及她最不想承认的——成为她孤单精神世界的唯一庇护所。
昨天,自己是诺亚·里特,是整个大陆的战争英雄,是承载万人期待和希望的“流星”,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而现在,她被所有人叫做“米莉亚”,成为了一个内核原理不明,是不是真正的生命都很难定夺的机械少女,过去的诺亚成了已死之人,阿德里安把她看作机器,所有家人也因为保密原则禁止联系,真正把诺亚看作她自己,到头来也只剩下眼前的唯一一人。
突然有点想哭了。
诺亚如此思考着,不知道眼泪是否是AF具有的功能之一。
既然机工长说并不是米莉亚,那么也许自己那莫名其妙的梦游症,就是因为潜意识里的不安与焦虑过度,让睡梦中的她本能去靠近那个她认为可以信任、依赖的存在吧。
这一定只是暂时的,放心吧。
如此安慰着自己,诺亚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天际,三个拖着长长航迹云的黑点排列成V型编队,正以巡航速度向着远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