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莉娅把庇护契约本攥在手里,羊皮纸边缘还残留着圣痕金纹的余温,黎塞特站在她右手边两步远,旧斗篷遮住领口磨毛的衬衫,左眼下雪花纹在烛光里暗了一瞬。
“走吧。”黎塞特开口道,声音带着很久没跟人说话的沙哑。
伊芙莉娅跟了上去,束腰勒的她只能小步快走,走廊两侧圣徒像的眼珠子像会跟着人转,她走了几步发现不对劲,黎塞特刚好隔在她和那些画像之间。
“庇护契约第三条第七款,”黎塞特没看她,“被庇护者和担保人必须保持在视线范围内。”
“视线范围内又不等于贴着我走。”
“你觉得白塔会给我留漏洞?”
伊芙莉娅闭嘴了。
东侧走廊尽头的布告栏围了一圈候补生,伊芙莉娅挤进去,刚好看到旁边扎麻花辫的女生正顺着名单往下划,划到一半停住,回头看她就像在看一个刚签了卖身契的人,307那一栏只有两个名字,伊芙莉娅·洛兰。黎塞特·霜眠。
伊芙莉娅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五秒,审查结束才多久,宿舍分配已经贴出来了,墨都干透了这要不是提前准备好的,她把束腰吃了。
“白塔的报复,签完契约就把我跟你绑一块。”伊芙莉娅压低声音说
黎塞特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看着走廊尽头那面圣晶钟。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过期通知:“不是报复。这份分配表我上周就看到了,在教务处门口的临时公告栏上,同样的房间号,同样的名字。”,上周她还没穿过来,原身还在为入学审查焦头烂额,白塔就已经把她们俩的名字写进了同一间宿舍。
“你是说白塔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签庇护契约?”
黎塞特没有回答。她从布告栏旁边取下刻着“307”的铜钥匙,铜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氧化绿锈,塞进伊芙莉娅手里,转身往宿舍楼方向走。斗篷下摆扫过石板地面,留下一小片转瞬即逝的霜痕,伊芙莉娅拿着钥匙站在原地,裙摆内侧的倒计时还在闪,金字一跳一跳的,像在催她跟上去。
宿舍楼在学院东翼,三层石砌建筑,外墙上爬满枯藤,307房间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木门框上有一道裂纹,用铜钉补过,钉子头磨的发亮。钥匙转了两圈才听见锁舌弹开,推开门,灰尘味混着旧木头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张歪腿书桌,桌面漆皮翘起好几块,靠窗那张床的床垫上放着一个旧帆布包,拉链头断了一半。另一张床空空荡荡,床脚放着小木箱,箱盖上贴着泛黄标签:伊·洛兰的入学物品。
黎塞特解下斗篷趟在椅背上,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条灰毯子抖开铺好,动作利落得像做过无数次。“你睡靠门那张。”
“凭什么?”
“冰霜魔力晚上会外泄。离窗户近方便散热,离你远点省得你半夜冻醒。”
语气平淡,不像嫌弃,更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习惯了的麻烦,伊芙莉娅张了张嘴,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把木箱拖过掀开箱盖。
箱子里叠着两套圣女候补制服,白色上衣配深蓝色长裙,部分硬邦邦的像浆过,一本牛皮封面笔记本放在最上面,边角磨的发白,封皮上有着原身画的歪歪扭扭的圣徽。
她没急着翻笔记本,先把上衣拎出来抖开,背后一排系带从肩胛骨排到腰际,每根都要穿过极小的铜环再绕回来打结,光数一遍就让人头皮发麻。
她套上上衣反手去够系带,第一根勉强够到,第二根手肘抬到肩膀高度指尖才碰到铜环边缘。束腰卡在肋骨上,每吸一口气都像有人从两侧往中间挤,第三根刚穿进铜环,手指一滑,带子弹回去啪地抽在后背上。
靠窗那边传来毯子被掀开声音,一股凉意从脚踝爬上来,窗玻璃上也开始结霜,霜花从窗框边缘往中间蔓延,像白色的蕨类叶子。
“你别动。”黎塞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我没动”
“系带的事。你刚才抽到自己了。”
伊芙莉娅想回头,肩膀刚动就被一只手按住了,指尖很凉,但按得轻,像在压一张会被风吹跑的纸。
“别动。”
黎塞特的手指从她肩膀移到后背,捏住第四根系带,被拉紧的是带子,穿过铜环,绕回来,打结很快的动作,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触碰。每打一个结,指尖就离开她的后背,再移到下一根,精准得像在缝一件旧衣服。
“你经常帮人系这个?”伊芙莉娅盯着脚尖,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像闲聊。
“没有。”
“那怎么这么熟练?”
黎塞特的手僵在原地,第五根系带被拉紧时力道重了一点,束腰猛地往内收,伊芙莉娅倒吸一口气。
“冰霜魔力会冻住系带。以前在收容所教过,制服和你们一样,我自己系,系完就冻硬了解不开,只能拆了重来。”
她淡淡道,手指在第六根系带上多绕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伊芙莉娅盯着窗玻璃,已经快爬到玻璃中间了的是霜花开始变薄,正化成水珠往下滑的是一小片。
“好了。”黎塞特退后一步,“第七根和第八根你自己系,位置太靠上,我够不到。”
伊芙莉娅伸手摸了摸后背,从腰到肩胛骨整整齐齐的六根系带,打得一样大小的结,松紧刚好不会喘不上气,也不会滑下来。
“谢了。”
黎塞特没应声,已经回到床边重新拿起灰毯子,抖毯子的动作比刚才重了一点,毯子边缘扫到书桌腿带起一小片灰尘。
伊芙莉娅胡乱系好剩下两根系带,弯腰翻出那本牛皮笔记本,封皮上的圣徽墨水洇开了,边缘模糊,像画的时候手在抖。
入学准备清单是第一页制服、圣徽、祈祷书、束腰备用系带每一条后面都打了勾,没打勾的只有最后一行:审查日:记住,不能指认任何人,早就知道审查要指认魔女的是原身,她打算谁都不指认。但她还是死了,在原作里,她指认了黎塞特,第二页只有一段话,比第一页深的墨水颜色,像隔了几天才写的。
“毕业祭前夕,黎塞特会把圣女冻进审判台。”
还有一行小字在下面,更潦草的笔迹,几乎戳破了纸面。
“不是处刑,是保护。”
伊芙莉娅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六个字,潦草到几乎戳破纸面的笔迹,一定在抖的是写这句话的时候手指不是害怕,是急着要把什么话刻下来。墨水在这里断了一次,后半句颜色比前半句深。
第三页没有文字,只画了一个简笔审判台,台子中央站着一个穿圣女袍的火柴人,外面画了一圈波浪线,标了两个小字的是旁边:冰墙。
她合上笔记本,手指压在封面上,封底底下有什么东西硌手,翻过来,封底内侧贴着一张折叠的羊皮纸,纸边已经发脆,折痕处裂开几道小口子。展开来是一份手抄的学院规章,第八条被圈出来:圣女候补与魔女候补同住一室者,任意一方可在本学期中申请调换宿舍,审批周期为十五个工作日。
原身早就知道会和黎塞特分到同一间宿舍,她查过规章,找到了退路,打算在学期中申请调换但她没活到能申请的那天。
突然窗玻发出一声脆响,伊芙莉娅抬头看去,霜花正以比刚才快得多的速度往窗框外蔓延,已经爬满了整块玻璃,正在往木头上爬。碰到木框边缘的是冰晶,木头伴随嘎吱嘎吱声音,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挤。
“黎塞特。”
靠窗床上的黎塞特侧躺在灰毯子下面,背对着她,肩膀缩得很紧,毯子边缘正在结霜,已经冻硬了巴掌大的一片地方。她呼出的气在枕头上方凝成白雾,雾团越来越大,不再散开,反而往床单上沉。
伊芙莉娅丢下笔记本,两步走到床边,伸手去碰黎塞特的肩膀,指尖刚触到毯子就缩回来,毯子表面已经结成薄冰,冷得刺骨。
“黎塞特,醒醒。”
没反应,毯子下的呼吸声变快了,急促但不均匀,每隔三四下就停一次,像被什么哽住了,伊芙莉娅一把掀开毯子。
黎塞特蜷着身子,膝盖几乎顶到胸口,两只手攥成拳头压在锁骨前,指节发白,左眼下的雪花纹正在发光,不是平时那种隐约的荧光,是刺眼的白光,纹路从眼角往太阳穴延伸,每一条分支都在往外渗出细小冰晶。冰晶落在枕头上,枕套立刻冻硬了一片。
“黎塞特!”
伊芙莉娅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晃着,手贴上她肩头的瞬间,手背上的圣痕突然发烫,暗金色纹路从皮肤底下亮起来,一股暖流顺着手腕往手臂上爬,和黎塞特身上涌过来的冷气撞在一起,冷热交汇处,空气里伴随一声极轻嘶响,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黎塞特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眼睛近乎透明的冰蓝色,瞳孔缩成针尖大一点,她盯着伊芙莉娅看了两秒,眼神空洞,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了伊芙莉娅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