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课开始前,伊芙莉娅攥着课程流程单走下铁梯,纸边被手汗浸得发软,单子上印着今天的实测内容:标准净化术式·灰鬃獠牙,每组三人。她的学号被红笔圈出,旁边盖着教务处蓝章,手写小字刺得她胃里发坠——“本次成绩计入圣痕活性评估档案”。
计入档案,原身的圣痕不对劲,她自己知道,黎塞特知道,玛格丽特修女大概也知道,再出一次异常就不是写检讨的事了——白塔对圣痕异常的处理流程她翻过:观察期、隔离评估、圣剑判定。三步走完,运气好留在观察名单上半年,运气不好直接调离候补序列,调离意味着津贴取消、宿舍收回、图书馆权限降级。
训练场铁门已开,门框上的净化符文亮着平顺的淡金色光。记录员递过签到表,伊芙莉娅签下名字,目光扫过同组名单——希尔薇·阿斯特已签,第三人被横线划掉,旁边红笔改成“黎塞特·霜眠(观察员)”。
“观察员是什么意思?”
“教务处今早临时调的。黎塞特候补以观察员身份补位,不参与实测,只做记录。”记录员抽回木板转身走了。
训练场是圆形场地,灰白防火石板上刻满嵌套式净化阵,场地中央铁柱上拴着一头灰鬃獠牙,半人高,四蹄下不断渗出黑雾,每渗出一缕,净化阵就亮一下把它烧掉。獠牙的嘴被铁箍套住,浑浊的暗红眼珠不安转动。
希尔薇已在场地边缘检查圣剑符文,见伊芙莉娅进来,点了点头:“轮流施放标准净化术式,每人三次。我第一,你第二,观察员不参与。”她目光越过伊芙莉娅肩头,“你的室友来了。”
黎塞特走进来,左手拿硬壳记录册,右手插在口袋里,脸上雪花纹在冷光下颜色极浅,她径直走到观察席坐下,翻开记录册拔开笔帽,从头到尾没看伊芙莉娅一眼。
“她今天好像不太舒服。”希尔薇小声说。
伊芙莉娅没接话。今早起床时黎塞特枕头上的冰霜还没化完,只扔下一句“昨晚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就出了门,连早祷都没去。
铜铃敲响,希尔薇走到铁柱前三步,右手按剑柄,左手掌心对准獠牙,她的圣痕亮起标准的亮金色,圣光凝成拳头大的光团,牢牢落在獠牙额头上。獠牙低吼一声,黑雾被压下去一截,净化阵没有报警。
“希尔薇·阿斯特,第一次,净化量七成,评级良好。”
她又连续施放两次,都是八成,动作平平,呼吸不乱,标准得像从教科书上拓下来的。
“伊芙莉娅·洛兰,到你了。”
伊芙莉娅走到铁柱前,酸腐气味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圣痕发热,暗金色纹路浮起,比平时亮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她按记忆里的标准术式引导圣光,光团在掌心凝聚,形状不太规则,边缘发颤,但总算成型了。她把光团推出去,落在獠牙侧颈上。
灰鬃獠牙猛地抽搐了一下——不是正常净化反应,它四蹄刨地,铁链绷得笔直,鬃毛上的黑雾不但没消退,反而猛涨一圈,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净化阵瞬间亮起红色。
“污染反冲!伊芙莉娅候补,停止施放!”
她已经停了,但獠牙没停,它眼珠从暗红转为纯黑,鬃毛根根竖起,毛尖喷射出细小黑色丝线。丝线落在地板上,防火石板立刻被腐蚀出小坑。
希尔薇拔剑一步挡在伊芙莉娅前面,剑尖对准獠牙,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它的污染核被人提前埋了引线。”
引线,伊芙莉娅脑子里嗡了一声,污染引线是禁术,把额外污染源埋入污染体内部,一旦激活,危险等级瞬间跳升两到三级。灰鬃獠牙本就是低危级,跳两级就是高危,铁链崩断了。
獠牙挣脱铁柱的瞬间,净化阵全部过载,圣光晶石一颗接一颗爆裂,希尔薇挥剑斩断飞来的铁链碎片,但獠牙已冲起来,四蹄踏着黑火,直直撞向记录席——黎塞特还坐在那里,伊芙莉娅的身体比脑子先动。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跑起来的,只记得右手圣痕突然烫得像烧红的烙铁,暗金色的光整片涌出来。视野边缘发白,耳朵里嗡嗡作响,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特别清楚——不是她自己的,是原身的,像从记忆深处直接灌进四肢的指令。
“强制剥离。”
右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弧,那不是标准术式的弧线,是一种她没学过、但身体记得的动作。五根手指指尖同时亮起暗金色光点,光点之间拉出细线,织成一张巴掌大的光网,光网飞出去,穿过希尔薇肩旁,穿过飞溅的碎石和黑火,精准落在獠牙背上。
触碰的瞬间,整头獠牙像被无形的手从内部撕开——不是肉体撕裂,是污染本身被撕开了。黑雾与本体分离,黑火与鬃毛分离,所有污染物质在一瞬间被完整剥离,悬浮在半空,形成一个不断扭曲的黑色团块。獠牙本体摔在地上,恢复灰褐色,眼睛里的黑色全部消退,变成一头瑟瑟发抖的普通野兽。污染团块在空中旋转两秒,被光网收紧、压缩,啪的一声碎成灰烬。
训练场安静了,净化阵的红色警报还在响,但声音已变小,地板上全是碎石和晶片碎片,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酸味。
“你刚才用的不是标准术式。”希尔薇说。这件事并非疑问句。
伊芙莉娅张了张嘴,右手还在发抖,圣痕的光快速消退,从整片暗金色缩成几缕细线,然后完全熄灭。手背皮肤恢复常色,但纹路形状变了——原本三条分支的圣痕,现在多了第四条,从手腕根部斜斜延伸出来,还只是个浅浅的痕迹。
记录员跑过来,手里签到表被捏皱了。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獠牙,又看了一眼伊芙莉娅的手背,只说了三个字:“教务处。”
伊芙莉娅被带到教务处旁边的小审讯室,没有窗户,墙上挂着圣剑女神的织锦画,下面一张铁桌两把椅子。对面坐着胸口铭牌写有“教务处·奥古斯特”的灰衣文员,他从档案柜里取出一份空白的《异常圣痕观察记录表》,推到伊芙莉娅面前。
“填一下。圣痕编号、异常发生时间、异常表现类型、现场目击者签名,目击者这里,希尔薇候补和记录员已签,黎塞特观察员也签了。”
伊芙莉娅低头,最后一栏“观察员意见”下面是黎塞特的笔迹——字很小,笔画很硬:圣痕异常波动等级:三级。建议:列入月度观察名单,每周提交圣痕活性检测报告,观察员:黎塞特·霜眠,日期是今天。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今早黎塞特说“昨晚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她以为是在替她保密。现在看来,黎塞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处理——签一份观察报告,把她的名字正式送进白塔监控系统。
“还有这个。”奥古斯特又推过来一张纸,“事故说明。写清楚你用了什么术式,从哪里学的,为什么之前没在圣痕档案里申报。”
伊芙莉娅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强制剥离是禁咒,原身记忆里标注得清清楚楚——禁咒目录第三章第十一条:高危级,未经圣剑议会批准不得修习,违者按异端处置。写出来就不是观察名单的问题,是异端审判庭的问题,但她也编不了,现场三个目击者,一个是当作下一任勇者培养的希尔薇,另一个是已在观察报告上签字的黎塞特。
门开了,玛格丽特修女端着托盘走进来,放下一杯热茶和一小碟干面包。她看了一眼奥古斯特,又看了一眼空白表格,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完全无关的事:“奥古斯特文员,档案室那边让我转告你,上周入库的圣痕波动记录需要教务处签字归档,截止明天晚祷前。你今天下午不去签,档案室会按流程上报副院长办公室。”
奥古斯特眉头皱了一下,看看表格又看看玛格丽特,最终站起来推回椅子:“我去一趟档案室,二十分钟后回来。”走到门口回头,“表格填好放桌上。”
门关上,玛格丽特把茶杯往伊芙莉娅手边推了推,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叠的小纸条,压在茶杯底下。声音压得很低:“档案室的值班记录。开学第一周,有人调阅过你的圣痕初始检测报告,调阅人签名那一栏,你可以自己去看看。”她说完端着空托盘走了,裙摆擦过门框发出轻微沙沙声。
伊芙莉娅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抽出纸条,上面只有一行玛格丽特的笔迹,写得匆忙:档案室·圣痕初始检测报告·调阅记录·开学第一周·周三,她把纸条攥在手心,手心全是汗。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奥古斯特的声音在走廊上响起,和他说话的是一个冷淡的女声,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观察报告我已经签过了,月度跟踪由我负责,不需要教务处另外指定观察员。”,是黎塞特。
“黎塞特候补,你和伊芙莉娅候补同住一间宿舍,按照规章——”
“按照规章第三章第八条,任意一方可申请调换宿舍。我没有申请,她也没有,所以目前,我仍然是她的室友,也是教务处指定的观察员,流程上没有问题。”
奥古斯特沉默了几秒,说了声“好”,脚步声往走廊另一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