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祷的钟声还没落尽,伊芙莉娅已经站在档案室门口,手里淡黄色的借阅申请表上,奥古斯特的签名压出凹痕,教务处的蓝色印章蹭了她一拇指蓝,值班修女推过登记簿。她签下名字,笔尖顿出一个墨点。
借阅申请表的项目名被修女用红线圈过两遍:圣痕记录、宿舍异常回执、诅咒观测日志。后两个词挤在同一格里,像有人临时补上去的。
“三楼左手第四排。不得带出,不得拍照,不得誊抄全文,四十分钟。”
伊芙莉娅点头,转身又折回,从口袋掏出当午饭的干面包放在桌角,修女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也没拒绝。
三楼冷得多,圣光吊灯只亮一半,空气里弥漫着旧纸与圣油的气味。她找到铁皮档案盒,标签上写着她的名字和“圣痕初始检测报告·开学第一周”。
盒内三页纸。第一页圣痕活性基准值,判定栏盖着绿色“正常”。第二页波动频谱图上,有人用红笔圈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波峰,旁边一行工整字迹:“波动峰值超出基准线百分之七,持续时间零点三秒。建议观察。”落款是“观察员:黎塞特·霜眠”,日期是开学第一周周五,开学第一周,原主还在。黎塞特那时就已察觉异常并建议观察。
第三页借阅记录上只有两行:开学第二周周一,借阅人“教务处·奥古斯特”,当天归还;第二行空白。她填上自己名字,注意到底部极小印刷字——“本档案一式两份,副本存放于圣痕观测室。”
黎塞特昨晚的话冒出来:“玛格丽特修女给你留了线索,别浪费。”今天值班的却不是玛格丽特。
她塞回档案盒,下楼。值班修女正啃面包,用下巴指登记簿:“摘录了什么?”
“什么都没摘。我就看了看。”
修女沉默两秒,在备注栏写下“借阅人未摘录任何内容”,摆摆手:“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伊芙莉娅走出档案室,站在走廊里,黎塞特开学第一周就盯上她的圣痕,奥古斯特第二周就调走报告,而圣痕真正出问题在那之后。有人在她出事前,就已经在等这件事发生。
她按住思绪,往食堂走,没到门口,被人从侧面撞了个趔趄,对方一头栗色卷发用铜丝扎成双马尾,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围裙全是焦痕和金属碎屑,怀里抱着一摞文件,最上面放着冒烟的小铜壶。
“对不起对不起——”对方用下巴压住滑落的文件,铜壶一歪,焦糖味的白烟喷了伊芙莉娅满脸。
“米娅·齿轮!”走廊尽头传来怒吼,“把蒸馏器搬回来!”
米娅浑身一抖,把文件往伊芙莉娅怀里一塞,转身就跑,跑两步又折回,从围裙口袋掏出皱巴巴的名片塞进文件堆,头也不回消失在拐角。
名片印着“齿轮炼金工坊·承接各类定制委托·学生八折”,背面铅笔加了一行字:“急需文献查阅助手,报酬可谈。”
文献查阅,观测室副本只有教务处和观测员能接触,她一个候补圣女连门都摸不到,但米娅是炼金科的人,对门禁系统的熟悉程度仅次于维修工。
她翻看文件。最上面是米娅的炼金材料申请表,申请内容“圣痕共鸣相关文献查阅权限”,审批栏盖着红章——“驳回,理由:与当前课题无关”。下面几张,同样的申请,同样的驳回,日期从三天前到七天前,米娅至少连续申请了四次。
伊芙莉娅拎起冒烟的铜壶,顺着焦糖味找到炼金科实验室门口,米娅正蹲在地上撬蒸馏器底座,看到她,目光先落在文件上,再落在铜壶上,最后落在她脸上。
“你没交给老师吧?”
“没有。”
米娅松口气,接过东西,目光停在她圣女候补的银白色圣剑徽章上,眼睛突然亮得让伊芙莉娅本能后退半步。
“你是圣女候补?那你是不是认识很多候补,你们会不会一起喝茶聊天交流心得?你能不能帮我——”
“等一下,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米娅双手抓住她袖子,表情认真得像要告白:“帮我组建一个魔女茶会!”,伊芙莉娅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是志同道合的人定期聚在一起喝茶吃点心,交流专业领域和资源信息——”米娅语速飞快,护目镜滑下来砸到鼻梁,“我需要查阅圣痕共鸣文献,教务处一直不批,说我的课题跟圣痕没直接关联。可我的课题是‘情感媒介物质的能量转化效率’,圣痕共鸣是最典型的情感-能量转化现象,怎么可能没关联?他们就是嫌我是炼金科的,不让我碰圣女候补的专属资料库!”
伊芙莉娅消化了三秒:“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查文献?”
“不只是查文献!你帮我查文献,我帮你做炼金道具,互惠互利!如果你能拉几个圣女候补加入茶会,人多了申请权限范围也会扩大——”
“我考虑一下。”
米娅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没料到对方这么快松口。
“但我有条件。如果我答应帮你,你得先帮我查一件事——圣痕观测室的门禁系统和档案副本存放位置。”
米娅咧嘴笑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成交!”
她从围裙口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黄铜盒子,表面刻满细密纹路,微微发烫。“定金。便携式圣痕活性检测仪,我自己改装的,比医务室那台准,回去贴在手腕上,数据会自动记录。”
盒盖上刻着一行小字——“齿轮工坊出品,炸了不赔。”
“……炸了?”
“开玩笑的!不会炸!”米娅抱起文件和铜壶往实验室走,回头喊了一句,“明天下午来炼金科找我,我带你去观测室踩点!”
门关上,走廊只剩焦糖味的白烟。伊芙莉娅翻过盒子,背面也刻了一行字——“真的不会炸。”她把盒子塞进口袋,决定暂时相信。
晚祷钟声响过,宿舍楼弥漫着圣香和消毒水的气味。伊芙莉娅推开门,黎塞特正坐在书桌前翻硬壳记录册,面前摊着三张图表,每张都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字体和档案室里那行“建议观察”一模一样,她关上门,在床边坐下。黎塞特没抬头。
“档案室查到了什么?”
“开学第一周,我的圣痕波动峰值超出基准线百分之七。你在第一周就写了建议观察。”
“嗯。”
“奥古斯特在第二周调走了我的档案。”
“嗯。”
“你早就知道?”
黎塞特抬起头,脸上的雪花纹在台灯下呈现近乎透明的淡蓝,她把一张图表转过来推到伊芙莉娅床沿上。
“你的圣痕活性波动记录。从开学到现在,每周检测一次。”
红色曲线前几周平平,第三周开始明显起伏,第四周——她禁咒爆发那周——曲线飙升到极高峰值,然后急剧下降,跌到基准线以下。
“禁咒爆发后,你的圣痕活性应该归零。但没有,它在基准线以下维持着很低的数值,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推过第二张图表,黑色曲线缓慢但平顺地上升。
“我的诅咒扩散速率记录。从开学到现在,每周递增百分之二到三,预计学期末达到临界值。”
第三张图表上,红黑两条曲线重叠在同一时间轴,红色曲线飙升的那个时间点——她禁咒爆发的那一刻——黑色曲线突然停止上升,在接下来四个小时里维持了一条完全平直的线。整整四个小时,黎塞特的诅咒没有扩散。
“你禁咒爆发那晚,我的诅咒暂停扩散了四小时零七分钟。时间窗口与你圣痕活性峰值完全重合。”
宿舍安静下来,窗外夜巡修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伊芙莉娅盯着那三条重叠的曲线,她的圣痕和黎塞特的诅咒之间存在某种共鸣效应,而这种共鸣可能跟情感输入有关。
黎塞特在审讯室外替她挡下奥古斯特时,脸上的雪花纹变深了。档案室里那份“建议观察”,是开学第一周就写下的。观测员这个身份,从一开始就不是教务处强加的——是她自己选的。
“你一直在用观察报告帮我挡教务处的审查,不是因为你怕换室友。”
黎塞特没有回答,把三张图表收回记录册。
“正向情感输入可能触发圣痕共鸣,圣痕共鸣可以暂时压制你的诅咒扩散。这就是你一直在测试的东西,对不对?”
黎塞特合上记录册,走到窗边,月光照在侧脸上,雪花纹从淡蓝变成接近靛青的颜色。
“这个假设有一个问题。正向情感输入需要平顺的情感来源,圣痕共鸣需要双方的情感频率匹配,匹配度越高,压制效果越强。”她转过身,看着伊芙莉娅。
“换句话说,如果要持续压制我的诅咒,你需要对我保持某种程度的正向情感输入。而且是持续的、平顺的、发自内心的。”,伊芙莉娅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我一直没有直接告诉你这件事了。因为不管我怎么解释,听起来都像是——”
“像是你在让我对你告白。”
黎塞特沉默两秒:“对。”
台灯的光在两张床之间投下明暗交界线,伊芙莉娅坐在线的这边,黎塞特站在线的那边。口袋里的铜盒子微微发烫。
“我没有在向你告白,”伊芙莉娅开口,声音有点闷,“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知道。”
“所以你别多想。”
“我没有多想。”
“那就好。”
“嗯。”
黎塞特走向洗手间,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