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标准观测室使用申请表一式三份。
伊芙莉娅站在炼金科走廊里，捏着三张淡黄色羊皮纸，最下面那行小字她看了三遍——“若因设备故障、操作失误、不可抗力等因素导致的人身伤害，白塔教务处仅承担基础治疗费用，不负责后续康复及学分补偿。”
“这玩意儿比我的租房合同还离谱。”
米娅·齿轮从她肩膀后面探出脑袋，齿轮发卡差点戳到伊芙莉娅的耳朵：“签嘛签嘛，反正你又不会真的摔死。你不是会那个——”
“闭嘴。”伊芙莉娅用手肘把她顶回去，“走廊里有监控。”
炼金科走廊天花板每隔五米嵌着一枚观测水晶，淡白色光晕缓慢旋转。伊芙莉娅现在对“观测”这两个字过敏，看到水晶就想起黎塞特那份“建议观察”的报告。
“第三页第七条款你看了吗？”米娅又凑上来，“‘飞行装置最大承重六十五公斤，超出部分每公斤加收五枚银币超载费’——你多重来着？”
“你觉得问圣女候补体重是正常社交行为吗？”
“我是关心你的安全！万一超载了飞行翼在半空解体，你砸进勇者训练场，希尔薇小姐会把我写进这个月的安全事故报告。我已经连续三个月上榜了，再上一次就要被扣实验室使用时长。”
伊芙莉娅把申请表拍回米娅手里：“那你为什么还要卖给我？”
米娅的眼睛立刻亮起来：“因为观测室使用权限需要炼金科三年级以上项目背书，我的‘便携式紧急脱出装置’下个月中期评审，需要至少五次实际测试数据。我自己飞了两次，卡通风管一次，剩下两次——”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凑测试次数。”
“这是双赢！”米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外壳用至少四种颜色的齿轮拼成，转起来咔咔作响，“折叠状态下可以放进圣女袍内袋。拉开拉环，零点八秒展开，翼展三米二，最大滑翔距离四百米。你想想，万一你在白塔里遇到什么需要紧急撤离的情况——”
“比如？”
米娅想了想：“比如教务处突然要查你的禁咒使用记录？”
伊芙莉娅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过身，尽量让表情看起来只是普通疑惑：“我有什么禁咒使用记录可查的？”
“没有没有，我就是随便举个例子。”米娅笑嘻嘻地摆手，“你是圣女嘛，圣女怎么会用禁咒呢？我就是想说，这个东西可以让你在不想走正门的时候多一条路线，比如从宿舍楼直接飞到图书馆，不用经过主廊道被那些观测水晶扫来扫去。”
这句话戳中了伊芙莉娅的痛点，自从昨晚知道黎塞特一直在写她的观察报告，她现在走哪条走廊都觉得有眼睛盯着自己。
“四百米滑翔距离，”伊芙莉娅重复了一遍，“从钟楼顶起飞能到哪儿？”
米娅掰着手指数：“往东到旧校舍，往西到勇者训练场边缘，往北到图书馆三楼窗户，往南到食堂后厨卸货区。不过不建议往南，上次我降落在卸货区，被食堂阿姨追了两条走廊。”
“往西。钟楼到勇者训练场边缘，距离够不够？”
米娅眼睛一亮：“够了够了，直线距离大概三百八十米，刚好在安全范围内。你答应了？”
伊芙莉娅从她手里抽出一张申请表：“把第七条款的超载费划掉，我就签。”
“那不行！那是炼金科定的标准收费——”
“那你找别人测试。”
米娅的脸立刻垮下来，挣扎了三秒钟，从口袋里掏出笔，在第七条款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超载费由项目负责人承担。”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画了一个齿轮形状的花押。
伊芙莉娅接过笔，在申请人栏写下“伊芙莉娅·洛兰”。写到一半笔尖顿了一下——旁边有一栏“观测员签字”，目前是空白的。
“这个观测员谁来填？”
“教务处会指定的，一般就是你的宿舍观测员。你的宿舍观测员是谁来着？”
伊芙莉娅没有回答，她把属于自己的那份申请表折好塞进口袋，铜盒子被挤得往旁边挪了挪。她下意识按了一下口袋外侧，确认盒子还在，走廊尽头的水晶闪了一下，淡白色光晕变成淡蓝色，下午课程开始的报时信号。
“下午四点，钟楼顶集合。”米娅说，“别迟到，四点一刻之后钟楼观测水晶切换到夜间模式，灵敏度翻倍，到时候起飞会被当成违规飞行记录在案。”
“知道了。”
下午三点五十分，伊芙莉娅爬上钟楼第七层旋转楼梯时，已经开始后悔了。
这件事并非因为恐高——虽然钟楼确实很高，从第七层窗户往下看，白塔主庭院喷泉只有硬币大小。也不是因为飞行翼本身——米娅做的炼金装置至少目前为止没出过人命。
她后悔的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有告诉黎塞特。昨晚黎塞特那句“别被她带进通风管道”还在耳边回响。
“你来了！”米娅已经在钟楼顶上等着了，飞行翼展开了一半，像一只巨大的金属蝴蝶趴在石板地面上，“我刚刚又检查了一遍连接件，把三号齿轮换了更轻的合金。你签的那份申请表交到教务处了吗？”
“交了。”伊芙莉娅打量着这个即将把自己送上天的装置，“值班修女看了一眼申请人名字，问我是不是被你要挟了。”
“你怎么说？”
“我说是。”
米娅的表情僵了一秒，干笑两声：“圣女大人真会开玩笑。来，把手伸过来，我帮你绑固定带。”
飞行翼的穿戴方式比伊芙莉娅想象中复杂得多，主框架是两根弧形轻质金属杆，交叉固定在背后，展开后的翼面是半透明薄膜，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炼金术式。米娅一边帮她调整肩带松紧，一边絮絮叨叨讲解操作要点。
“起飞时身体前倾三十度，翼面会自动捕捉上升气流。转向靠重心偏移，往左偏压左肩，往右偏压右肩，降落的时候最重要——拉这个红色拉环，翼面会收拢百分之六十，然后用腿着地，别用手撑。上次有个学长用手撑，手腕骨折了。”
“你刚才说目前为止没有出过人命。”伊芙莉娅的声音有点紧。
“是没有出过人命啊，骨折又不算人命。”米娅把最后一根固定带扣紧，退后两步检查整体效果，“完美！你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只巨大的银色飞蛾。”
“你的销售话术真的很需要改进。”
“我又不是销售，我是工程师。”米娅走到钟楼边缘，探出身子往下看了看，“训练场那边现在没人，希尔薇小姐今天下午有剑术课，应该还在室内训练馆。你起飞之后往西偏北方向滑翔，大概四十秒就能看到草坪。降落点选在草坪中央，别偏到东边武器架那边，上次——”
“别再说上次了。”
米娅识趣地闭上嘴，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伊芙莉娅站到钟楼边缘，风从脚下灌上来，把圣女袍吹得猎猎作响，从这个高度看下去，白塔建筑群像一堆整齐排列的积木，远处勇者训练场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三百八十米，她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
飞行翼在身后完全展开，炼金术式同时亮起淡银色光芒，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把她从钟楼边缘托起来，脚底离开石板地面，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
“对了！”米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忘了说——转向的时候动作别太大，翼面对重心变化的响应有零点三秒的延迟！”
伊芙莉娅还没来得及问“零点三秒延迟会怎样”，一阵侧风忽然从东边刮过来，身体不由自主往右偏了十五度。飞行翼忠实地执行了重心偏移指令——在零点三秒之后——猛地向右转向，把她甩出了原本规划的滑翔路线。
“米娅——！”
“别慌！反向压肩，反向！”
伊芙莉娅拼命往左压肩膀，但飞行翼的响应延迟让每一次修正都慢半拍，她在白塔上空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S形轨迹，擦着图书馆尖塔掠过，惊飞了塔顶一群白鸽。图书馆三楼窗户后面，一个正在看书的学生抬起头，张大嘴巴看着一个穿圣女袍的人从窗外飞过去。
“往左！往左，你偏右了！”米娅的声音已经远得快听不清了。
伊芙莉娅终于掌握了零点三秒延迟的节奏，在即将撞上旧校舍烟囱的前一秒成功修正方向。飞行翼带着她摇摇晃晃往西飞去，勇者训练场的绿色草坪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然后她发现了一个问题，训练场不是空的。
草坪中央站着一排穿训练服的勇者科学生，每个人手里都握着训练用木剑，正在做基础挥剑练习。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银白色头发的少女，身姿笔挺，木剑挥出的轨迹干净利落，每一剑都带着精确到毫米的控制力，希尔薇·阿斯特，她腰侧的圣剑也在同一瞬间亮了一下，像是提前替主人确认了坠落点。
伊芙莉娅的脑子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以下计算：当前高度六十米，滑翔速度每秒十二米，距离训练场边缘还有大概一百米。如果现在拉红色拉环收拢翼面，降落点会在训练场边缘的沙坑附近，如果不拉，按照当前轨迹，她会精准降落在勇者科训练方阵的正中央，她伸手去拉红色拉环，拉环纹丝不动，她又拉了一下，还是不动。
“米娅·齿轮你跟我说红色拉环是降落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