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的地面还留着昨天飞行翼坠落的划痕。
伊芙莉娅站在那道划痕旁边,手里攥着那张《圣女候补行为异常说明表》,表格最下方的“观测员意见”栏还是空白的。黎塞特昨晚回宿舍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填好的另一份表格放在她床头,连一句“明天别死了”都没讲。
训练场清空了所有无关人员,希尔薇站在正中央,圣剑已经出鞘,剑身泛着淡金色的光芒。她身后站着两名教务修女,玛格丽特修女站在遮阳棚下,手里拿着皮质封面的观测日志。黎塞特站在另一侧,视线一直跟着伊芙莉娅移动。
“伊芙莉娅小姐,请站到指定位置。”希尔薇用剑尖点了点草坪上画好的白色圆圈,伊芙莉娅走进圆圈,发现这个位置正好是昨天她摔下来的地方。
“圣剑测验的流程很简单。”希尔薇将圣剑横在身前,“我会启动判定术式扫描你体内的魔力痕迹。如果检测到魔女术式残留,圣剑会发出红色警示光,如果检测到禁咒痕迹,圣剑会自动进入审判模式。”,伊芙莉娅觉得口袋里的铜盒子又烫了一下。
“在测验开始之前,”希尔薇取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奥古斯特秘书官送来了这个,需要你先签字确认。”
伊芙莉娅展开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擅自使用飞行翼的说明、违反行为规则的具体条款、配合义务、结果记入档案的告知、拒绝测验将自动触发宗教审判庭预审程序的警告。最后一页贴着红色标签:被观测者签字处。
她明白了奥古斯特昨天说的“流程”是什么意思。用表格和签字把她一步步推到圣剑面前,每一步都有文件依据,连拒绝都会触发另一套流程。
她签下名字,指尖碰到圣剑光芒边缘时传来一阵细微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被轻轻拽了一下。圣剑的光芒变亮了一点,希尔薇注意到了,眉头微皱,但没有说什么。
“测验开始。”
金色光芒从剑身流淌下来,在伊芙莉娅脚边形成完整的金色圆环,一股温暖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像有人在用目光一寸一寸检查她的皮肤、骨骼、血管。口袋里的铜盒子开始发烫——真正的、灼手的烫,金色光芒在她胸口的位置停住了,希尔薇双手握剑,剑身上的光芒变成快速的脉动。圣剑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不像警告,更像是困惑。
“判定术式已经完成扫描。圣剑的反应是——”她停住了。
金色光芒在伊芙莉娅胸口汇聚成光团,颜色不断变化,然后突然掺杂进一丝极淡的银色。圣剑的嗡鸣声陡然升高,两名教务修女同时站了起来,玛格丽特修女眉头紧锁,黎塞特合上了手里的书,光团最终分裂成两个独立的光环——一个纯金色,一个淡银色。圣剑的判定术式给出了两个结果。
希尔薇用剑尖依次触碰两个光环,金色光环发出清脆的回响,银色光环沉默地消散,只留下一缕极淡的银色雾气。
“判定结果。金色光环——圣女候补资质魔力,纯度中等,来源为白塔授予的圣痕,银色光环——未知魔力残留,来源不明,无法归类。”她停顿了一下,“圣剑对未知残留的判定评级为——极度危险。但无恶意。”,训练场安静了整整三秒。
“极度危险但没有恶意?”拿记录板的修女声音里满是困惑,“圣剑的判定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矛盾结果。”
“规程上没有对应的处理条款。”捧书的修女翻着书页,“最接近的是第七十三条——判定矛盾时以最高危险等级为准,启动隔离观察程序。”
玛格丽特修女合上日志走出来:“希尔薇小姐,圣剑在判定过程中有没有出现抗拒反应?银色光环消散时有没有发出追击信号?”
“没有。圣剑完成了全部扫描流程,银色魔力残留自行消散,没有被标记为需要追剿的目标。”
玛格丽特修女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伊芙莉娅捂着口袋的手上:“你口袋里装了什么?”
伊芙莉娅把铜盒子掏出来,盒子已经不烫了,甚至有点凉,表面刻着磨损的纹路,锁孔里塞着半截断掉的钥匙。
“米娅给我的,说是炼金科的废弃品。”
玛格丽特修女接过去翻看了一遍,又放在耳边摇了摇,盒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魔力反应,至少现在没有。但这个锁芯构造不是标准炼金术式的规格。”,伊芙莉娅把盒子塞回口袋,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
希尔薇收回圣剑,但没有入鞘。她看着伊芙莉娅说:“判定结果我不会写入正式报告。极度危险但无恶意——这个判定在规程里没有对应处理方式,写进报告只会触发更多无法预测的流程,把你推到审判庭去。这不公平。”
“你相信我?”
“我没有相信你。”希尔薇摇头,“我只是不相信这个判定结果。白塔报告说你是被魔女蛊惑的圣女候补,圣剑说你的魔力残留没有恶意,这两件事对不上。”她把圣剑插入剑鞘,金属碰撞声清脆而短促,“查清楚之前,我会保留判断。”
伊芙莉娅忽然觉得这个勇者候补生比她想象的要麻烦得多,对方不轻易相信任何一边——白塔的报告不信,圣剑的判定也不全信,非要自己查个水落石出。这种人最难糊弄,圣剑忽然在希尔薇腰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那是一种急促的、近乎求救的高频震颤,圣剑在剑鞘里剧烈抖动,剑柄上的宝石迸发出冰冷的、濒死的惨白闪光。希尔薇猛地按住剑柄,双手握住试图压制,但圣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着,发出的声音变成了破碎的哀鸣。
圣剑自己从剑鞘里弹出了半截,剑身上的惨白光芒像痉挛一样不规则地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声被掐断的鸣叫。
“圣剑在求救。”希尔薇的脸色变了。
话音刚落,圣剑的光芒忽然全部熄灭,整把剑变成了灰暗的普通钢铁颜色,然后一道极细的金色丝线从剑尖剥离出来,飘向伊芙莉娅,落在她的手背上,烫了一下——那是一种尖锐的、带着明确意图的温度。
金线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一秒,渗入皮肤,消失不见,手背上什么都没有留下,但她能感觉到那道金线还在,像一根绷紧的琴弦埋在血管里,以某种她听不懂的频率振动。
圣剑在希尔薇手中恢复了温暖的金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希尔薇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发白,表情是一种极力压制的震惊。
“圣剑刚才避开了我。”
玛格丽特修女重新翻开日志,笔迹比平时更用力,纸面上留下明显的凹痕,黎塞特从遮阳棚下走出来,低头看了一眼伊芙莉娅的手背,把手里那本《圣器异常现象记录汇编·第三卷》塞进她怀里。
“回宿舍。今晚别乱跑。”
伊芙莉娅抱着那本厚重的书,手背上金线埋入的位置还在隐隐发烫,她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希尔薇仍然站在原地,双手握着圣剑,低着头像是在和剑对话。两名教务修女的表情恐惧,并不准确,真正要看的是一种更麻烦的东西——她们在怀疑白塔的报告出了错。
她走出训练场铁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希尔薇压低的声音:“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圣剑没有回答,但伊芙莉娅手背上的那根金线又振动了一下。
快到宿舍楼门口时,黎塞特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说:“明天的座位表改了。”
“什么?”
“龙血科转来一个新生,莉莉安·赤曜。被分到我们隔壁的座位。”黎塞特推开宿舍楼的门,走廊里的长明灯在她脸上投下冷白色的光,“教务处说,龙血公主指名要坐你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