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莉娅是被手背上的刺痛叫醒的，那根埋进血管里的金线在振动，频率比昨天更快，像有人在她皮肤下拨动一根绷紧的琴弦。她翻身坐起来，低头看右手手背——什么都没有，皮肤光洁，连红痕都不见一条，但痛感真实得不容忽视。
“别看了。”黎塞特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来，冷淡得像冰水，“圣痕的共鸣反应，第三卷第四章第三节有写。你昨晚没看书？”
伊芙莉娅抬头，黎塞特已经穿戴整齐，银灰色长发还没束起，垂在肩侧，手里翻着一本厚得能当砖头用的典籍。
“我看了。”伊芙莉娅说。
“看了多少？”
“……目录。”
黎塞特合上书，把另一本丢到她被子上——《圣痕持有者日常管理规程·修订版》，书脊用医用胶布粘过两次。“早课之前看完第三章。今天有转学生，教务处会派人来检查圣痕持有者的仪容和座位规范。”
伊芙莉娅翻开第三章，标题是《圣痕异常波动报告义务与隐瞒不报的处分等级》。她看了一眼处分等级列表，最高那栏写着“移交白塔内务审判庭”，立刻把书合上了。
黎塞特没理她，推门出去了，走廊里传来米娅又尖又快的声音，追着黎塞特问龙血科新生的行李——据说带了整整三箱，其中一箱会自己发热，宿管修女怀疑是违禁炼金物品。
伊芙莉娅坐在床上，右手手背又振了一下，这一次她感觉到了方向——东南方向，大约三百米以内。她下意识看向窗外，主教学楼三楼，龙血科的教室，莉莉安·赤曜，龙血公主，指名要坐她旁边。
手背上的金线又拨了一下，更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伊芙莉娅深吸一口气，把规程书塞进书包，决定先吃早饭，早课铃响之前，伊芙莉娅就知道事情不会顺利。
她的座位在教室左侧靠窗的位置，旁边原本空着的课桌现在坐了人——准确地说，是被一个人和她的行李占据了。桌面上摆着一只暗红色的金属匣子，表面刻满龙语符文，正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桌下放了两个行李箱，其中一个果然在发热，烤得旁边的地板都微微变色。
坐在椅子上的女生深红色长发束成高马尾，发尾带着天然的卷曲，像被高温烫过，她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竖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鳞片光泽。她穿着龙血科的深红色制服，领口扣子没系，露出锁骨上一道陈旧的爪痕，正在用一把匕首修指甲。
教务修女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转学文件和学生档案，表情像在忍耐什么，讲台上还放着《座位调整申请表》和《跨科旁听许可规程》，两张表都没有签字。
“莉莉安·赤曜同学。”教务修女第三次开口，“按照学院规定，跨科旁听需要提前三天提交申请，并且需要龙血科主任的签字——”
“签了。”莉莉安头也不抬，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随手丢在桌上，教务修女展开那张纸，沉默了三秒。
“这是上周的食堂菜单。”
“哦。”莉莉安终于抬起头，金色竖瞳眨了眨，“那签字的文件应该在另一件外套里。”
“另一件外套呢？”
“昨天烧坏了。龙息控制训练。”莉莉安说得云淡风轻，“文件没烧到，我让宿舍的炼金术士帮忙补了一份，她说下午送来。”
教务修女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拿起《跨科旁听许可规程》，翻到第三页，指着其中一行字：“根据规程第七章第十二条，未持有有效许可文件而进入非本专业课堂的学生，任课教师有权将其请出教室。”
莉莉安停下了修指甲的动作，她把匕首插回靴筒，站起来，身高比教务修女高出半个头，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加掩饰的压迫感。
“那就请吧。”
教室安静了一瞬。然后莉莉安笑了，露出一颗尖牙：“开个玩笑。我补文件。”
教务修女没有笑。她在《座位调整申请表》上写了一行备注，把表格推到莉莉安面前：“请签字确认你已知晓跨科旁听的全部规定。”，莉莉安拿起笔，看了一眼表格，又看了一眼伊芙莉娅。
“你就是坐我旁边的人？”
伊芙莉娅还没来得及回答，教室门被推开了，黎塞特走进来，手里拿着三本刚从图书馆借出的典籍。她看到莉莉安站在座位旁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伊芙莉娅的另一侧，莉莉安的目光从伊芙莉娅身上移到黎塞特身上，金色瞳孔微微收缩。
“你坐她另一边？”
黎塞特放下书，坐下，翻开第一本，整个过程没有看莉莉安一眼。“座位是教务处安排的。有问题去找教务处。”
“我问的是你。”
“我不回答非必要问题。”
莉莉安的眼睛眯起来，竖瞳变得更窄了，金色虹膜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岩浆的纹路。教室里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一两度，伊芙莉娅能感觉到手背上的金线开始加速振动，教务修女后退一步，手按上了墙壁上的警报按钮，伊芙莉娅站起来了，因为她坐在两个人中间。如果她们真的动手，第一个被波及的就是她的课桌。
“等一下。”她说，“莉莉安同学，表格还没签。”
莉莉安转头看她。
“教务修女在等你的签字。”伊芙莉娅把表格往前推了推，语气尽量保持在“普通同学提醒普通流程”的范围内，“签完之后你可以坐下，早课马上开始了。”
莉莉安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表格，又看了一眼伊芙莉娅推表格的手——那只右手，手背上什么都没有，但金线正在皮肤下发出只有圣痕持有者才能感知的微光。
“你的手在发光。”
伊芙莉娅把手缩回去。“没有。”
“有。”
“你看错了。”
“龙的眼睛不会看错。”莉莉安弯下腰，凑近了看伊芙莉娅的手背，金色竖瞳里映出那道看不见的金线，“这是圣痕？你是白塔的人？”
“不是。”伊芙莉娅说，“我是被白塔判定的人。区别很大。”
莉莉安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不像公主，更像一只发现了有趣猎物的龙，她直起身，拿起笔，在表格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笔迹很用力，纸面被划出凹痕。
“有意思。”她把表格递给教务修女，眼睛仍然看着伊芙莉娅，“我以为圣痕持有者都是白塔养在玻璃罩子里的标本。”
“我也以为龙血后裔不会来普通科旁听。”
“我不是来旁听的。”莉莉安说，“我是来找对手的。”
她伸手拍了拍伊芙莉娅的桌子，桌子裂了。
实木桌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从莉莉安手掌落下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桌沿，裂缝边缘微微焦黑，像被高温灼过。教室里所有人都看着那道裂缝，教务修女的手终于按下了警报按钮，警报解除得比伊芙莉娅预想的快。
因为龙血科主任亲自来了，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左脸上有一片明显的鳞片状疤痕，走路时右腿微跛。她看了一眼裂开的桌子，看了一眼莉莉安，又看了一眼伊芙莉娅的手背，然后她笑了。
“有意思。”她的语气和莉莉安一模一样，“圣痕对龙血的被动响应。这种情况我三十年没见过了。”
“我不是故意的。”莉莉安说，这次听起来确实像实话，“龙血共鸣。她的圣痕在叫我。”
“我知道。但你还是要赔桌子。”
龙血科主任转向教务修女，从怀里掏出已经签好字的《跨科旁听许可规程》和《教学设施损坏赔偿申请表》。“文件在这里。桌子从龙血科的设备预算里扣。”，教务修女接过文件，检查了三遍，终于松开了警报按钮。
龙血科主任临走前看了伊芙莉娅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让她很不舒服的评估意味。“小姑娘，你的圣痕比你自己以为的要麻烦得多。建议你尽快学会控制它。”
“怎么控制？”
“不知道。那是白塔的事，我只是个教龙语的。”
她走了。
早课继续，莉莉安坐在伊芙莉娅右边，面前摆着那只还在嗡鸣的金属匣子，黎塞特坐在伊芙莉娅左边，面前摆着三本摊开的典籍。伊芙莉娅坐在中间，面前是一张裂开的桌子，右手手背上的金线还在振动，频率和莉莉安身上散发出的龙血气息完全同步。
米娅从后排探过头来，小声说：“伊芙，你现在看起来像是被两条龙夹在中间的祭品。”
“闭嘴。”伊芙莉娅和黎塞特同时说，莉莉安笑了一声。
课间休息的时候，莉莉安把那只金属匣子打开了，里面是一柄未开刃的龙牙，长度和小臂相当，通体暗红，表面流淌着和莉莉安眼睛里一样的金色纹路。
“我父亲的遗物。”莉莉安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家具，“他在最后一次龙化之前拔下了这颗牙，让人打成了武器。他说，如果有人能让这颗牙发光，那个人就值得我认真对待。”，她把龙牙放在裂开的桌面上，推向伊芙莉娅，这不像普通邀请，更像决斗前的确认。
“碰一下。”
伊芙莉娅看着那颗龙牙，手背上的金线振动得几乎要破皮而出。“不碰。”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桌子再裂一次。”
“这次不会。龙牙不是龙血，它只会响应，不会释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