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课结束后,伊芙莉娅被叫到了教务办公室。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张深红色的决斗卡片,莉莉安留下的三天期限已经过去了十二个时辰,她连训练场在哪个方向都没去打听过。并非不想去,是还没来得及——教务修女玛格丽特派了一个低年级传话生来堵她,表情严肃得像在传达白塔的异端审判通知。
“洛兰同学,请进。”
玛格丽特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着三份文件,伊芙莉娅扫了一眼,认出了最上面那份:昨天她签过字的《教学设施损坏报告》,边角还沾着木屑。第二份是一张表格,标题写着《学生违纪行为累计登记表》,她的名字出现了三次,第三份是一叠空白的学院信纸,旁边搁着一支蘸水笔,墨水已经干了一半。
“请坐。”玛格丽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伊芙莉娅坐下,把决斗卡片塞进制服口袋。手背上的金线在碰到卡片边缘时轻轻振了一下,玛格丽特将违纪登记表转过来,推到她面前。
“入学不到一个月,”玛格丽特说,语气不算严厉,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教室桌椅损毁一件,龙血后裔的决斗邀请一次,外加昨天下午在走廊与霜眠同学发生肢体冲突被三名修女目击。按照学院纪律条例第七条,累计三次违纪需提交书面检讨。”
伊芙莉娅张了张嘴:“肢体冲突是个误会——”
“你把她按在墙上了。三名修女都看到了。”
“那是她先——”
“洛兰同学。”玛格丽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她,“我不是来讨论谁先动手的。纪律条例第七条,累计三次违纪,提交书面检讨,这是流程。”,又是流程,伊芙莉娅深吸一口气,把辩解的话咽回去。她看了一眼那叠空白信纸,估算了一下厚度,大概有十张。
“写多少字?”
“不少于两千字。内容需包括事件经过、个人反思、改进措施,三天内交到教务办公室,不合格需要重写。”
伊芙莉娅拿起蘸水笔,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笔尖在信纸上悬停了三秒,然后她开始写,玛格丽特起身去倒茶,留她一个人在桌边。
伊芙莉娅写了第一行字:“关于近期教学设施损坏及人际冲突事件的检讨与反思。”
她本来想按标准格式写——承认错误,保证改正,感谢学院的培养和修女的耐心教导,但写到第三段时,笔尖拐了个弯。
“教学设施损坏的直接原因是龙血共鸣引发的不可控能量释放,而龙血共鸣的触发条件与学院未对龙血后裔学生进行入学魔力筛查存在直接关联。若在新生入学阶段增设龙血感应检测流程,本次桌椅损毁完全可以避免。”,她写到这里,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走廊肢体冲突事件的诱因是霜眠同学在未说明意图的情况下接近本人,结合前一日龙血共鸣事件的紧张氛围,本人做出了过激的防御反应。建议学院在涉及敏感体质学生的互动规范中增加事前告知流程,减少因信息不对称引发的误解与冲突。”,她越写越快。蘸水笔在信纸上划过,一行接一行。
“关于决斗邀请事件,龙血后裔的传统仪式缺乏学院层面的备案与调解机制。学生在面对具有种族强制力的仪式邀请时,缺乏足够的制度支持来做出理性判断,建议教务处在类似事件中设立第三方调解席位,由学院指派中立监督员参与双方沟通。”,她翻到第二张信纸。
“综合以上三起事件,根本原因并非个别学生的行为失当,而是学院现有管理流程在应对特殊体质学生群体时存在系统性漏洞。建议从入学筛查、日常互动规范、突发事件调解三个层面进行流程补全。具体方案如下——”,她写了整整五张信纸。
玛格丽特端着茶杯回来时,伊芙莉娅正在写第六张,修女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茶杯搁在桌边,忘了喝。
“洛兰同学。”
“马上写完。”伊芙莉娅头也不抬。
“这不是检讨。”
伊芙莉娅的笔尖顿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写的东西——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了五张半信纸,有分段,有条目,有编号,最后一页还画了一个简易流程图,标注了“建议流程A”和“备选流程B”。
“我写了改进措施。”她说,声音有点心虚。
“你写了一份教学改革报告。”
玛格丽特把信纸拿起来,一页一页翻看。她的表情很复杂,介于“这学生在搞什么”和“这东西好像有点道理”之间,伊芙莉娅放下笔,手指上沾了墨水。手背上的金线安静地伏在皮肤下,没有振动,像在屏息等待什么。
“检讨需要重写吗?”她问。
玛格丽特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六张信纸整理整齐,放在违纪登记表旁边,然后坐下,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
“洛兰同学,”她说,“你知道学院上一次修订学生管理条例是什么时候吗?”
“……不知道。”
“六十年前。”玛格丽特重新戴上眼镜,“你入学不到一个月,就指出了三个流程漏洞,还附上了解决方案。其中关于龙血体质筛查那条,教务会议三年前就讨论过,因为没有具体执行方案,一直搁置。”
伊芙莉娅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想合理分析责任归属——如果学院本身就有流程漏洞,那她的事故至少有一部分是学院的锅。这是基本逻辑,但她没说出来。
“这份东西我会转交给院长办公室。”玛格丽特把信纸放进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至于检讨——你先回去,等通知。”
“等什么通知?”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伊芙莉娅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玛格丽特已经翻开了一个新的文件夹,在封面上写着什么。那个文件夹的颜色她认得——深蓝色,烫着银色的学院徽章,是呈送给院长奥古斯特的专用文件夹。
她走出教务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米娅从楼梯口冒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料,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叮当作响的工具箱。
“怎么样?检讨写完了?”米娅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玛格丽特修女对检讨特别严格,去年有个学长重写了四遍才过。你写了几遍?”
“没写完。”
“那你怎么出来了?”
“她说等通知。”
米娅眨了眨眼,显然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她很快放弃了思考,把工具箱举起来:“对了,我新做的便携式魔力残留检测器,可以探测三天内的魔力使用痕迹。本来想拿去炼金工坊申请专利,但刚才在楼梯上摔了一下,现在只能检测六小时以内的了。你要不要试试?”
“不用了。”
“免费的!”
“不是钱的问题。”
米娅撇了撇嘴,喝了一口热饮,然后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
“差点忘了,这个给你。今天早上贴在公告栏的,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伊芙莉娅接过传单,上面印着学院的公告格式,标题是《关于临时增设风纪委员岗位的通知》。她往下看。
“鉴于近期学生违纪事件频发,经教务会议讨论并报院长办公室批准,决定在学生自治会现有架构外临时增设风纪委员一名。风纪委员将拥有以下权限:检查学生宿舍违禁物品、巡查课堂设备使用情况、查阅低级别教务记录、在突发事件中行使临时处置权。”,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附注,字迹她认得——是玛格丽特修女的笔迹:
“拟任人选:伊芙莉娅·洛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升职了。”米娅在旁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兴奋,“从违纪学生直接升成风纪委员,这在学院历史上应该是头一回。你那份检讨到底写了什么?”,伊芙莉娅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金线安静地伏在那里,没有发光,没有振动,但她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温热,像某种东西正在皮肤下缓慢流动,这不是升职。
这是白塔在给她套上新的锁链。风纪委员有权限检查宿舍,意味着她可以进入别人的房间——但同样的,别人也可以用“协助风纪委员工作”的名义进入她的房间。权限是双向的,监视也是,她把传单叠好,塞进口袋,和决斗卡片放在一起。
“米娅,”她说,“宿舍检查的权限范围包括哪些区域?”
“所有学生宿舍,包括床底、衣柜、书桌抽屉。”米娅如数家珍地掰着手指,“还有公共区域的储物柜、洗漱间、祷告室。哦对了,课堂设备的检查权限也很大,可以查看魔力回路的使用记录,还能调取设备日志。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但她的手已经按在了口袋里的决斗卡片上。
三天期限还剩两天,莉莉安会在训练场等她,而她现在多了一把钥匙——一把可以打开黎塞特宿舍房门的钥匙,手背上的金线轻轻振了一下。这次她听懂了,那不是警告,是提醒。
当天下午,任命通知正式下达,玛格丽特修女亲自把风纪委员的袖标和一份《宿舍检查授权书》送到她手上,表情依然是那种介于怀疑和期待之间的复杂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