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标别在左臂上,有种被什么东西贴着皮肤呼吸的错觉。
伊芙莉娅站在自己宿舍门口,低头看玛格丽特修女刚塞给她的《宿舍检查授权书》和空白《违禁品登记表》。登记表第一页就有二十三个填写栏,危险等级那栏预先印好了分类标准:A级——教会封印物及相关制品,直接移送白塔教务庭。
“你站在门口发什么呆?”米娅抱着半人高的炼金工具箱从背后走来,箱盖上沾着新鲜焦痕,“第一次巡查紧张是吧?没事,我陪你查。”
“从走廊尽头开始,按顺序查。”
“不先从自己宿舍查起?黎塞特的宿舍,按顺序第一间就是她的。”
伊芙莉娅没回答,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前三间查得很快。草药学学生的宿舍查出三包没申报的曼德拉草根和一瓶标签模糊的镇定剂,C级;空宿舍无异常;米娅的房间除了冒烟的炼金工具箱需要收拾,也写了“无异常”,然后她站在了黎塞特那扇门前。
深棕色木门,铜质门牌号,门缝底部塞着一小截银色丝线——某种警戒术的残留,伊芙莉娅犹豫了两秒,把通用钥匙插进锁孔。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旧书页和雪松混在一起的冷净气味,她按下魔力灯开关,一切过于整齐:书桌上只有一盏灯和一本磨损得看不清书名的《封印术基础理论》,被子上一道褶皱都没有,衣柜把手上挂着叠好的校服外套。
书桌抽屉里是几支笔、空白笔记纸、半瓶墨水,还有一张学院地图,她展开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位置——图书馆地下书库、东侧废弃祷告室、训练场后方旧仓库,每个圈旁边都标了时间,最近的是三天前。
她把地图叠好放回原处,在登记表上写了“无异常”,衣柜里只有校服、便服和备用床单,掀开床单,底下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床底了。
伊芙莉娅单膝跪下,掏出魔杖点亮最低限度的照明术,床架下的阴影里,靠墙整齐排列着几样东西:一个扁平木盒,一个黑布包裹的长条,一叠用皮筋捆着的纸,她先拖出木盒打开。
里面是七八张画像,画的全是同一个人——她自己,侧脸、正面、半身、全身,每一张都细致到衣褶。画上的她穿着校服,表情各异,有的在低头看书,有的在走廊走路,有一张甚至站在训练场边发呆,全是偷窥角度。
伊芙莉娅捏紧木盒边缘,把它合上,伸手去够黑布包裹,布料粗糙,解开后里面是三根银色钉子,每根手掌长,通体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魔杖微光下泛着暗红色光泽,像干涸的血迹。
她认得这种符文——教会用来封印魔力回路的专用符文,直接钉入人体魔力节点,可以彻底封锁魔力流动。三根,足够封锁三个主要节点,她把黑布重新裹好,抽出那叠纸。
第一张是学院地图,比抽屉里那张更详细,每个圈旁边都写了具体观察记录:“下午三点,训练场,独自练习基础剑术四十分钟”“晚饭后,图书馆二楼,借三本封印术相关书籍”。
第二张是魔力波动记录表,记录对象名字缩写“E.L.”,密密麻麻记满了魔力峰值到波动频率的数据,甚至标注了情绪波动时的魔力变化曲线,第三张是一封信。信纸是带着淡淡银光的羊皮纸,内容只有几行字,笔迹工整冷淡:
“目标确认。魔力回路完整,适配性良好,建议尽快完成封印,避免白塔先行标记,所需工具已备齐,随时可用。”
没有署名,但右下角盖着白塔教务庭的印章——和玛格丽特修女给她的授权书上的一模一样,伊芙莉娅跪在床边地板上,攥着信,手指发麻。
“你在找什么?”
声音从门口传来,冷得像冬天的铁门。
伊芙莉娅猛地抬头,黎塞特站在门口,穿着训练服,头发凌乱,像是刚从训练场赶回来。她的视线越过伊芙莉娅,落在摊开的木盒、黑布和散落的纸张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宿舍检查。”伊芙莉娅站起来,举起左臂袖标,“风纪委员例行巡查,玛格丽特修女签发的授权。”
“我知道。”黎塞特走进房间,顺手关门。锁扣咔哒一声扣上。“我问的是,你在找什么。”
语气不是质问,更像在确认某件事。
伊芙莉娅把信举起来,让白塔印章正对黎塞特的脸:“这个。还有床底的封印钉,还有这些画,黎塞特,你一直在监视我。”
黎塞特看了一眼信,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封印钉,然后做了一件伊芙莉娅完全没想到的事——她叹了口气。被揭穿的恼怒,也不是慌张,并不准确,真正要看的是一种“终于到了这一步”的疲惫。
“那些画不是我画的。”
“画是白塔交给我的,连同那份魔力记录表。”黎塞特走到床边,弯腰把散落的纸张一张张捡起来,动作平静得像在收拾自己的笔记,“他们在我入学之前就给了我这些东西,让我确认你的魔力回路是否完整,是否适合作为封印对象。”
伊芙莉娅退后一步,手按在口袋里的决斗卡片上:“所以你是白塔派来监视我的?”
“我是白塔派来保护你的。”
黎塞特把纸张放在书桌上,转过身来,那双浅色眼睛里没有闪躲,也没有刻意的温和,只有冷淡的坦诚。
“封印钉是教会的东西,不是白塔的。我把它藏在这里,是因为白塔的人不能进我的宿舍翻东西,如果他们发现我私藏教会封印钉,我会被直接带走审查。”她顿了顿,“但如果我不藏,这些钉子就会被用在别的地方。比如钉进你的魔力节点里。”
伊芙莉娅的手指停在卡片边缘:“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我没让你相信我。”黎塞特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但你可以看这个。”
又是一枚封印钉,和床底那三根一样,银色的钉身,密密麻麻的符文。但这一根的钉头上刻着一串编号,编号下面是一行小字:“白塔教务庭·内部封印器具·编号BTA-0742。”
“每一根封印钉都有编号,白塔和教会的编号不同。床底那三根是教会编号,这一根是白塔编号,你可以自己去查。”
伊芙莉娅接过封印钉,钉身冰凉,符文在指尖下微微凸起。她盯着那串编号看了很久,慢慢抬起头:“你从哪里拿到白塔的封印钉?”
“从白塔的人手里。”黎塞特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上周就想对你动手。我用教会的钉子换了他们的钉子,他们以为我已经完成了封印,实际上我什么都没做。”,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伊芙莉娅低头看着手里的封印钉,BTA-0742,如果这个编号是真的,那就意味着白塔确实准备了一套专门用来封印她的器具。而黎塞特——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用偷换的方式拖延了这件事,但这不代表黎塞特就是站在她这边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黎塞特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地上的木盒捡起来,合上盖子放回床底,拍了拍手上的灰。
“因为我不喜欢被人安排任务。”她的语气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白塔让我监视你,我就偏不按他们说的做。”
伊芙莉娅把封印钉还给她:“这些画像和记录表,我不能当作没看见。登记表上我会写‘无异常’,但我有条件。”
“说。”
“告诉我白塔下一步要做什么。”
黎塞特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更像是一种“你果然会这么问”的了然。
“明天下午,祷告室。白塔会在那里进行一次‘圣女系统残响测试’,所有被标记的学生都要参加,你也在名单上。”
“测试什么?”
“测试你的魔力回路是否适配圣女系统。如果适配成功,你会被登记为‘容器候选’,然后他们会开始下一步。”
她没有说下一步是什么,但伊芙莉娅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来了——那不是什么好事。
手背上的金线突然振了一下,这次振得很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猛地弹了一下,伊芙莉娅低头看手背,金线没有发光,但颜色似乎比刚才深了一些。
“你手上的东西,”黎塞特也注意到了,“最好藏好。明天的测试会检测所有异常的魔力波动,如果被他们发现你已经被标记过——”,她没说完,但伊芙莉娅懂了,她把手背贴在身侧,让袖口遮住金线,然后拿起登记表,在黎塞特宿舍那栏写了四个字。
“无异常。”
字迹有点歪,但签名她写得格外用力:伊芙莉娅·洛兰,她把登记表合上,转身走向门口。路过黎塞特身边时停了一步。
“明天的测试,你会去吗?”
“会。”黎塞特说,“我是你的监视者,不去才奇怪。”
“那就明天见。”
伊芙莉娅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她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黎塞特站在房间中央,逆着灯光,表情看不清,但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床底那片阴影里。
当天晚上,伊芙莉娅把登记表交给玛格丽特修女,修女一页页翻过去,翻到黎塞特那栏时手指停了一下。
“她的宿舍没有问题?”
“没有。”
她没有说床底那枚封印钉,也没有说钉身内侧那串白塔内部编号,那串编号被她抄在登记表背面,墨水还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