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莉娅被门缝下塞进来的纸条砸醒。
三角形，边角皱巴巴，米娅·齿轮的字迹歪歪扭扭：“下午三点，东侧旧祷告室，秘密茶会第一次正式活动！我搞到了真正的茶叶！——米娅”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绝对安全，我查过值班表了。”
她盯着“绝对安全”四个字，想起黎塞特地图上那个红圈，想起登记表上“已封闭三年”的备注，想起手背金线在提到旧祷告室时的震动。她把纸条扣到枕头底下，决定再睡十分钟，十分钟后，第二张纸条滑进来。
“忘了说，我还邀请了希尔薇和莉莉安！希尔薇说风纪委员不能参加未经报备的集会，我说这不是集会是茶会，她说茶会也是集会。总之她可能会来抓我们，如果三点你看到她在祷告室门口，帮我拦住她。——米娅”，伊芙莉娅坐起来，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被子上，深吸一口气。
她认真考虑装病，但装病要去医务室，值班修女会量体温、填表、上报奥古斯特，上次她装头痛，奥古斯特派人送了一整套圣光净化流程过来，附带三页免责声明。比起那个，去旧祷告室喝杯茶似乎也能接受，洗漱换好校服，仔细拉下袖口遮住手背，出门前对着镜子确认金线被完全盖住，走廊里遇到黎塞特。
银发魔女靠在楼梯口，手里拿着登记册，头也不抬：“你今天下午有安排？”
“你怎么知道？”
“米娅昨晚在食堂说了十七遍‘明天有秘密茶会’，声音大到厨房都能听见。”黎塞特翻了一页，“她还试图贿赂我，让我别写进风纪报告。贿赂物品是一包东方红茶。”
“你收了？”
“收了。然后告诉她，风纪委员收受礼物需要在报告里单独列一项。”
伊芙莉娅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迅速收住。黎塞特合上登记册，灰眼睛从册子边缘上方看过来：“旧祷告室已经封闭三年了。你确定要去？”
“米娅说查过值班表。”
“她查的是上个月的。”黎塞特把登记册夹在腋下，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报告，“这个月旧祷告室被临时征用为圣女系统残响测试场地，今天下午设备调试。玛格丽特修女会带着全套检测仪器过去，两点到四点，和米娅的茶会时间完全重合。”，伊芙莉娅的步子停住了。
“我建议你现在就去拦住她。”黎塞特转身往楼梯走，“如果等玛格丽特修女带着仪器撞上一群在封闭场地喝茶的学生，风纪报告会很有趣。”，伊芙莉娅拔腿就往炼金工坊跑。
她太了解米娅了，这个人一旦对某件事产生热情，行动力会暴涨到可怕的程度，昨晚在食堂说了十七遍，今天早上可能已经把茶具都搬进去了。
炼金工坊的门虚掩着，里面叮叮当当，伊芙莉娅推开门，米娅正蹲在地上往藤编篮子里塞东西：一套烧杯改装的茶具，三包锡纸裹着的茶叶，一罐蜂蜜，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金属零件。
“伊芙！你来得正好！”米娅抬起头，护目镜歪在额头上，脸上蹭了一道灰，“帮我拿一下保温壶，我改造过了，水温恒定八十五度——”
“旧祷告室今天下午有设备调试。”伊芙莉娅蹲下来，按住她塞茶具的手，“玛格丽特修女会去。两点到四点。”
米娅的手僵住了。
“不可能。我查过值班表。”
“你查的是上个月的。”
沉默了三秒，米娅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恐慌，最后定格在一种濒临破产的绝望上。
“那些茶叶花了我半个月的零花钱。”
“现在不是心疼茶叶的时候。”伊芙莉娅把她拉起来，“你通知希尔薇和莉莉安了吗？”
“通知了。希尔薇说会来‘监督’，莉莉安说会来‘看看人类的茶会’。”米娅的声音越来越小，“如果她们去了，看到玛格丽特修女——”
“然后你的名字会出现在三份报告里。”黎塞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靠在门框上，“风纪报告、场地违规使用报告、炼金工坊器材挪用报告。最后一份是我写的。”，米娅的脸彻底白了。
“你已经在祷告室放东西了？”
“放了。”米娅小声说，“早上六点放的。我想提前布置氛围。”
伊芙莉娅转身往外走，黎塞特侧身让路，跟在她后面，米娅抱着藤编篮子跌跌撞撞追上来。
三个人穿过走廊，拐进东侧废弃区域，越往里走越安静，圣光壁灯间隔越来越远，地上灰尘越来越厚。地面上已经有好几串脚印——一串小的，是米娅的；一串大的，应该是希尔薇或莉莉安；还有一串很浅，几乎看不见，但步间距很均匀。
“有人比我们早到。”黎塞特也看到了那串脚印，声音压低，旧祷告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烛光。伊芙莉娅伸手推开门，整个人僵在门口。
祷告室里被布置过了，三排木质长椅推到两侧，中间空地上铺着深蓝色绒布，上面摆着烧杯茶杯、一碟饼干、一盏小烛台。烛光映在蒙尘的圣像上，忽明忽暗，但让她僵住的不是这些。
是坐在绒布上的两个人，希尔薇·阿斯特正襟危坐，腰背挺得笔直，手里端着一只烧杯茶杯，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正式晚宴。她旁边，莉莉安·赤曜盘腿坐着，红发在烛光里像燃烧的火焰，正用手指戳饼干上的糖霜。
“你们已经到了？”米娅从伊芙莉娅身后探出头，“可是茶还没泡——”
“米娅·齿轮。”希尔薇放下茶杯，语气一本正经，“你通知的集合时间是下午三点。现在是十一点五十二分，我提前到场检查场地是否合规，结果发现门没锁，里面已经布置好了。莉莉安比我还早到。”
“我来得早是因为无聊。”莉莉安把饼干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这个饼干太甜了。”
伊芙莉娅没有加入对话，她的视线落在祷告室最深处——圣台下方，一块地砖边缘正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和手背上金线完全相同的颜色。
“黎塞特。”她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黎塞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灰眼睛眯了一下，她伸手拦住正要往里走的米娅，另一只手按住伊芙莉娅的肩膀。
“别动。”
话音刚落，祷告室的门在她们身后自动关上了。
齿轮转动的声响从墙壁内部传来，像某种古老的机关被触发，圣台上的烛台自动点燃，一排排延伸下去，照亮整个祷告室。墙上圣像的眼睛部分开始发光，所有光芒汇聚到圣台下方那块发光的地砖上，希尔薇第一个站起来，手按上腰间剑柄。莉莉安咽下饼干，竖瞳微微收缩，米娅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圣女系统残响。”黎塞特的声音很冷静，但伊芙莉娅感觉到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旧祷告室是第一批圣女系统的测试场地。三年前封闭，就是因为残响无法完全清除。”，地砖上的光芒越来越亮，向上投射出一道光幕。光幕里浮现出一行古体字：
“检测到适配者。开始第三次筛查。”
伊芙莉娅手背上的金线猛地一震。
这次震动剧烈到她整只手都麻了，她下意识按住手背，袖口滑上去的瞬间，金线发出的光芒从布料缝隙里漏出来，和地砖上的光幕形成了呼应，希尔薇看到了。
她的目光从伊芙莉娅的手背移到光幕上，又从光幕移回伊芙莉娅的脸，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没问出口。
光幕上的文字开始快速变化，一行行古体字浮现又消失，像是在扫描什么数据，最后所有文字消失，只剩下一个简短的词组，在光幕正中央缓缓旋转：
“第七容器。”
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上下文，但伊芙莉娅感觉这四个字像一把锁，精准地扣在了她手背的金线上。
莉莉安站了起来，红发无风自动，她盯着光幕上的字，转头看向伊芙莉娅，眼睛里带着龙族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好奇。
“第七容器？那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祷告室的门突然从外面推开了。
玛格丽特修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检测仪器的金属箱，身后跟着两名穿白袍的教会技师。她的目光扫过祷告室里的五个人，扫过地上的绒布和茶具，扫过圣台上自动点燃的烛台，最后落在光幕上那行正在缓缓消散的文字上。
“第七容器。”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像质问，更像是在确认某个已经怀疑了很久的猜想，她走进来，把金属箱放在长椅上，打开锁扣，取出一支刻满符文的检测探针。
“既然都在这里，”玛格丽特修女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一个封闭三年的房间里撞见五个学生，“那就提前开始测试吧。伊芙莉娅·洛兰，你第一个。”，她手里的探针尖端亮起和地砖完全相同的金色光芒。
刚才那段临时祈祷词还卡在她喉咙里，明明是胡乱拼出来的句子，却把祷告室里的圣女系统残响叫醒了。
伊芙莉娅站在原地，手背上的金线还在发烫，黎塞特的手仍然按在她肩上，没有松开。米娅在她身后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声音里带着快要哭出来的懊悔。希尔薇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发白，莉莉安歪着头，竖瞳里映着烛光。
而光幕上那行字已经完全消散了，只剩下最后一点金色残影，像是某个沉睡了很久的系统在合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她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