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体检通知是在早祷钟响第二遍时塞进门缝的。
银边信封,红蜡封口,封蜡上压着一只睁开的眼睛。伊芙莉娅盯着那只眼睛看了三秒,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声音闷在枕头里。
“我病了。”
黎塞特坐在对面床边,正在给一只玻璃小瓶贴标签。听见这句,她连头都没抬:“你昨晚吃了两块蜂蜜饼,三杯茶,一份被米娅烤焦的司康。病因是胃太勇敢?”
“精神上病了。”伊芙莉娅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那封信,又像摸到毒蛇一样缩回来,“白塔体检。你知道这四个字放在一起,对我这种三年后预定上处刑台的人来说,有多不吉利吗?”
黎塞特终于抬眼:“知道。所以你更该去。”
伊芙莉娅翻身坐起来,裙摆内侧的倒计时安静地贴着膝头。
【距离处刑:二年三百五十六日。】
比起昨天,没有少得特别快。可昨夜旧祷告室里那道金色残响还在她脑子里晃——第七容器。不是圣女候补,不是洛兰家的废物继承人,是一个听起来就像会被装进瓶子里的称呼。
她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圣痕稳定性复核表》,下面还有三行小字:因旧祷告室异常光幕反应,伊芙莉娅·洛兰需于上午九点前抵达东侧观测室。陪同观察人:黎塞特。监督人:希尔薇。记录协助:米娅·齿轮。
“为什么米娅也在?”伊芙莉娅眼皮跳了一下。
门外立刻传来米娅压低的声音:“因为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信封,顺手帮你补了协助人申请。”
伊芙莉娅一把拉开门。
米娅抱着一叠表格站在门口,头发上还插着半支羽毛笔,笑得很心虚。她身后,希尔薇穿着勇者制服,圣剑挂在腰侧,表情比体检通知还正式。莉莉安靠在走廊窗台边,怀里抱着那枚龙牙,显然也不是刚好路过。
“你们这是探病?”伊芙莉娅问。
莉莉安挑眉:“龙血王室对值得一战的对手有基础慰问礼节。”
她把一包红色药粉递过来。
黎塞特伸手挡住:“龙血兴奋剂。她喝了会直接被白塔抬走。”
莉莉安不太高兴:“剂量很低。”
“对龙来说很低。”黎塞特说。
希尔薇轻咳一声,把流程单展开:“体检不是审判。只要圣痕数据正常,白塔没有理由带走你。”
伊芙莉娅看着她。
希尔薇停了一下,补充:“至少按条例是这样。”
“你看,你自己都不信。”伊芙莉娅把信封塞回桌上,“我申请请假。”
玛格丽特修女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白塔体检不接受临场低烧、精神不适、命运焦虑,以及洛兰同学上个月用过三次的‘鞋跟断裂’。”
伊芙莉娅转头,看见修女推着一辆检测车过来。车上摆着银色探针、圣水杯、记录水晶和一只小小的金属铃。铃铛没有响,她的手背先疼了一下。
观测室比旧祷告室更冷。白墙,白桌,白色窗帘,连椅脚都套着防污染布。门口还挂着一块铜牌:白塔临时复核点,禁止携带魔导饰品、炼金食品与未经登记的情绪波动。
伊芙莉娅站在铜牌前看了半天:“情绪波动也要登记?”
玛格丽特温和道:“原则上不用,除非影响圣痕读数。”
米娅立刻举手:“那她现在影响很大。”
伊芙莉娅回头瞪她。米娅把手放下,假装自己只是在整理袖口。
体检表一共六页,第一页测亮度,第二页测稳定性,第三页测污染残留,第四页测契约牵引,第五页测接触对象,第六页只有一行空白备注。伊芙莉娅看到第五页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接触对象为什么要写姓名、关系和距离?”
“因为昨晚旧祷告室里,你和黎塞特同学同时触发残响。”玛格丽特把椅子拉开,“白塔需要判断这是偶然接触,还是持续性干涉。”
“偶然。”伊芙莉娅立刻说。
黎塞特在旁边补了一句:“持续。”
伊芙莉娅坐到椅子上,差点把裙摆压皱。她袖口被玛格丽特往上卷了一寸。圣痕金线浮在皮肤下面,像一根细细的活物。
“标准流程。”玛格丽特把表格夹好,“第一项,圣痕亮度。”
探针碰到她手背,记录水晶亮起。数值从12跳到19,又从19跳到27。玛格丽特的笔尖停住。希尔薇皱眉,米娅赶紧凑过去,差点把墨水瓶碰翻。
“别慌。”米娅小声说,“也可能是设备老化。”
探针啪地冒出一缕白烟。
伊芙莉娅看着它:“你刚才那句话,一般都很不幸。”
第二支探针换上后,数值没有再乱跳,却多出一栏从没见过的提示:异种诅咒残留接触反应。黎塞特站在旁边,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
玛格丽特抬头:“黎塞特同学,请暂时离开半步。”
黎塞特没有动。
“条例。”希尔薇提醒她。
黎塞特垂下眼,把手套摘下来,放到桌边:“如果我离开,数值会更难看。”
这句话让观测室安静下来。
伊芙莉娅刚想说你不要把话讲得像我们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治疗关系,黎塞特已经伸手,隔着一层薄薄的圣纹布,按住她手背旁边的桌面。
记录水晶里的红线忽然降了一截。
圣痕亮度27,下降至21。诅咒残留波动,下降至13。稳定性,从危险转为待观察。
米娅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哇。”
莉莉安在门边抱臂:“这算什么?龙血共鸣都没这么黏。”
希尔薇立刻看向她:“不要用黏这个词。”
伊芙莉娅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这只是监视!监视关系!白塔登记过的那种!”
黎塞特淡淡道:“嗯,必要接触。”
她说得越平静,越像在火上浇油。玛格丽特修女的笔尖在“观察备注”栏停了很久,最后写下:冰霜魔女接近时,圣痕吞噬反应减缓。
伊芙莉娅看清那行字,眼前一黑。
“吞噬?”希尔薇追问。
她的声音没有拔高,手却按在圣剑上。勇者对“吞噬”这种词太敏感了。原作里,只要圣女和魔女被同一句危险判定绑在一起,下一步就是公开审判。
伊芙莉娅立刻挺直腰:“也可能是白塔术语太夸张。比如我昨天吃掉米娅的烤焦司康,不能说我吞噬了炼金灾害。”
米娅委屈:“那份司康只是表层碳化。”
莉莉安看了她一眼:“龙血军营里,表层碳化一般归类为火攻。”
短短几句岔开了气氛,可玛格丽特的表情没有变轻。她把记录水晶转向众人,上面两条曲线并排显示:一条代表伊芙莉娅的圣痕,一条代表黎塞特身上的冰霜诅咒。
当黎塞特退后三步,圣痕亮度上升,诅咒曲线加速。
当黎塞特回到桌边,圣痕亮度下降,诅咒曲线减缓。
这不是误会能糊弄过去的数据。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她把第二张报告盖上白塔封印,换成更厚的银色信封。封口合拢前,伊芙莉娅瞥见报告末尾一行字:圣痕正在吞噬魔女诅咒残留,疑似第七容器自启。
她的手指一点点攥紧裙摆。
原作里,反派圣女被处刑,是因为她陷害魔女、背叛勇者、污染圣痕。可现在她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圣痕已经自己开始吃黎塞特身上的诅咒。
这比被误会成告白严重多了。
玛格丽特把信封放进文件匣,语气温和得像在通知下午茶时间:“复核报告明早交给白塔使者。学院祭筹备期间,使者会顺路检查你们的摊位。”
“学院祭?”伊芙莉娅猛地抬头。
米娅心虚地把怀里的粉色传单往身后藏了藏。
传单边角露出来,上面印着一行闪闪发亮的大字。
圣女候补限定女仆咖啡摊,今日招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