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璃茉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罕见的急促。几乎是同时，她一个急刹车停在半空中，纤细的手指笔直地指向月姬夜誘美裙摆的内侧。
月姬夜誘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头看去。
——果然。
左侧裙摆边缘的蕾丝上，勾出了一处大约两三毫米的脱线。丝线被扯出了一个极小的环扣，在晨光下泛着几缕不协调的微光。大概是被包上那些尖角形状的徽章挂饰不小心刮到的。
「小事一桩啦。」月姬夜誘美摆了摆手，正准备绕过它直接走掉，却发现璃茉的眉头已经紧紧地拧了起来。
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了嫌弃、不满以及某种藏在更深处的、她不会宣之于口的执拗。
「本公主绝不允许主人以『任何瑕疵』的状态出现在公众视野中。」
她的声音降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严苛的认真。
话音未落，她指尖的符印再次亮起银白色的微光。
——比刚才更加明亮，也更加短暂。像是一道闪光掠过，转瞬即逝。
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勾丝在光芒中无声无息地消融了，蕾丝重新变得平整如初，仿佛从未被任何异物侵扰过。
月姬夜誘美低头看着自己腿上那片刚刚被修补过的范围，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她没有立刻迈步，而是突然侧过头，看向肩头的小小身影。
「……果然还是你的魔法比较好用。」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孩童般的好奇和探究，目光从裙摆移向璃茉的眼睛：「我在想，如果能用你的魔法来做材料，是不是可以做出比现在这些更简单、但是还原度更高的 cosplay 服饰？不用再花好几个月打版、试样、调整……"
「可以哦。」璃茉的回答干脆利落，像是一块从高处落下的冰块。她飞上月姬夜誘美的肩头，冰凉的小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脸颊，动作里带着一种优雅却又不容拒绝的操控感。
「不过那是『改天』的事。当下——」她的手指从月姬夜誘美的脸侧移开，在空中划出一道干脆的弧线，像是指挥家的尾音收束，「出发。」
那一刻，阳光恰好穿过半开的窗棂，落在她低垂的睫毛投下的阴影里。
那张骄傲得像只小孔雀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微微泛了一下光。
——不是魔法的银芒，而是某种更加柔软、更加温吞的、藏在最深处的某个褶皱里的东西。
月姬夜誘美没有说破。她只是弯起嘴角，笑容里带着一点心知肚明的纵容。
「好，走吧。」
她抓起包和阳伞，脚步轻盈地迈出房门，穿过走廊，下了楼梯。
在玄关处，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餐厅的方向。那扇门掩着，里面传来流水声和瓷器碰撞的轻响——妈妈说在厨房的样子，应该并没有听见她下楼的动静。
「妈妈，」她扬声喊道，声音明亮而清晰，「我出门啦！」
没有回应。只有厨房方向的水声继续流淌，像一首被打断了前奏的歌。
月姬夜誘美也没再等。她撑开蕾丝阳伞，推开门，一脚踏进了被晨光溢满的庭院——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骤然响起，密集得如同夏日骤然倾泻的暴雨。
月姬夜誘美没有失态，甚至连眉动一下。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切换了状态：嘴角扬起那个被反复练习过无数次的甜美弧度，眼神里恰到好处地闪烁着属于偶像小美雫的自信与灵动。手中的蕾丝阳伞被她轻巧地转了半圈，伞面上的蕾丝花纹被阳光穿透，在脸颊和锁骨的位置投落一层朦胧的光斑。
——遮住了半张微微泛红的脸。
也遮不住眼底那份经过千锤百炼后的从容。
她知道是谁。
「妈妈，」她把阳伞轻轻抬起半寸，俏皮地从伞沿下面露出两只眼睛，「可以了吗？这个角度不会拍到我的双下巴吧？」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的声响并未因她的询问而停歇。相机后面的那位「摄影师」显然深谙「素材比客套重要」的职业素养。
「差不多，再多拍几张，」妈妈的声音从取景器后面传来，带着某种让人哭笑不得的认真，「妈妈好帮你丰富素材库。你不知道，你的粉丝上个月私信问我好多次了，问我小美雫到底什么时候会出新角色。」
月姬夜誘美眼底的狡黠更甚。
她把阳伞收起来半寸，指尖在空气中比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好啊。不过记得P图的时候手下留情——上次那张脸修得太尖了，差点被超话里转发评论说『这是AI换头吧』。」她收起撒娇的神色，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而专注，「拍完记得把原片发我一份，我要筛选之后自己发推的。对了，记得选逆光的那几张，最近那种朦胧氛围比较受欢迎。」
「知道啦。」
月姬夜誘美把阳伞重新撑开，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阳光把她背后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那我走了。」她说。
「有事随时联络。」
月姬夜誘美没有回头。
她只是高高地举起一只手，在空中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指尖在午后的光线里划出一道融化的弧线。
「——记得吃午饭啊，别又煮点泡面凑合一下了！"
妈妈的声音追着她的背影，带着笑意，也带着某种无可救药的纵容。
——
街角就是地铁站。
月姬夜誘美熟练地掏出印有美乐蒂图案的西瓜卡，在闸机上「滴」地刷了一下。璃茉在她肩头上重新调整了坐姿，缩成一小团安静的白色云朵，在两颊的细绒被流利穿透而过的风带得微微颤动。
站台上的通勤族们行色匆匆，每个人都低着一颗被生活压弯的脑袋。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穿着华丽偶像制服的银发少女，自然也看不见她肩头停着的、只有她一个人能触碰的小仙子。
地铁车厢内的冷气开得很足。
月姬夜誘美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双腿悬在座椅边缘轻轻晃荡。她把手机从包里掏出来，指尖百无聊赖地划过屏幕边缘。
那个挂在手机壳上的兔子挂饰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两只长耳朵一甩一甩的。
嘀嘀嘀——嘀嘀嘀——
无数条消息提示音如同潮水般从通知栏底部涌上来。幸好在她上车前开了静音，否则整车厢的目光大概都会被这阵突如其来的「电子轰炸」吸引过来。
她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屏幕。
通知栏被各种社交软件的图标密密麻麻地挤满：Twitter特别关注的红点亮起来了，是她在的展会官方账号发布了最新舞台预告；私信列表的角落，是品牌方发来的最新春季合作邀约；Line的置顶聊天框里，她的账号运营经纪人在催她确认下个月的排期……
「粉丝又涨了五千多。」
月姬夜誘美挑了挑眉，指尖轻点了几下，将刚收到的展会预告转发到了主账号的动态上。她想了想，又打开相册，从妈妈刚才传过来的照片里挑了一张——逆光拍摄的半张侧脸，睫毛上的光晕刚刚好模糊掉一部分表情，让照片看起来像是某种不可触摸的梦境。
配图打了一行简洁的文字：
「新角色，小美雫在路上等你哦～☆」
点击发送的瞬间，点赞与评论的数字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攀升。
可坐在她肩头的璃茉却明显地——非常非常明显地——皱起了小脸。
她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仿佛那屏幕里溢出的狂热喜爱是什么黏糊糊的脏东西，随时会溅到她干净的裙子上。
「——我去，本公主要吐了。」
璃茉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盯着那块还在不断刷新数字的屏幕。
「主人，你那点名为『贞操』的东西到底还剩下多少？这么装，你不怕哪天被人扒出来——你晚上睡觉四仰八叉、口水糊一脸，还抱着玩偶喊『妈妈』的那种蠢样吗？」
月姬夜誘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笑出了声。她伸出手指，在璃茉软乎乎的脸颊上戳了戳，触感像是某种精心制作的高级羊羹。
「那叫『反差萌』，懂不懂？」
她的尾音扬上去，带着一点狡黠。
「再说了，除了你这只挑剔的小猫，这世上谁又有资格看见本小姐的素颜睡颜？」」
她顿了顿，故意挺了挺胸，摆出一个夸张的展示姿势。虽然这个姿势在拥挤的地铁车厢里做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羞耻——
「而且，别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压低声音，眼底的笑意像是被阳光晒化了的蜂蜜糖：「本小姐以前可是男的欸。现在这副香香软软的样子……真的、真的不想尝一口看看吗？」
话音刚落，璃茉的表情彻底崩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