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当我没说。」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然后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双臂之间,一副「我累了让我装死」的颓废姿态,「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怂恿你做 cosplay 的……现在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欸——不就是装个可爱嘛,又不会少块肉。」
月姬夜誘美收起脸上那副不正经的玩笑神色,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
数十条新提醒在通知栏里跳动,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脉搏。
是啊……
月姬夜誘美是一个 coser,不,更准确地说——是靠 cosplay 和「小美雫」这个虚拟偶像人设吃饭的人。买下那些昂贵服化道的钱、维持账号曝光度的运营成本、每个月交出去的房租和水电……
这些都不是靠「可爱」就能换来的。
而这个提议,恰恰是很多年前,在她被转生的混乱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泥沼中挣扎的时候,璃茉亲手替她点亮的那盏灯。
那时候的月姬夜誘美还不叫「月姬夜誘美」——或者说,正在努力学习和适应「月姬夜誘美」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
她无法和外界建立正常的连接。
眼神接触超过三秒就会呼吸加速,被迫开口说话时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铅块。
白天在母亲的呵护下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沟通,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蜷缩在床角发抖,从喉咙深处发出破碎的呜咽。
就在这时,璃茉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
那个总是嘴上不饶人的小仙子,没有说什么「你要振作起来」或者「为了妈妈你要努力」之类空洞的废话。
她只是歪着头,盯着月姬夜誘美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现在长得其实不错嘛。浪费掉了就太可惜了。」
那是璃茉为月姬夜誘美找到的道路。
荒诞?在当时看来确实荒诞透了。
可却精准得像是用手术刀切开了她与外界之间那道无形的隔膜——不需要以「月姬夜誘美」的真实身份去承受被人注视的恐惧,只要戴上假发、穿上精心制作的服装、化好和角色同步的妆容……
她就可以成为任何人。
月姬夜誘美——不,应该说,在那之前的「他」——曾经也是个很有人气的设计师。
虽然受限于身体和家庭的缘故一直没有条件接受系统的科班教育,但天赋和热情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他在地下 cosplay 服饰圈子里打出一份小小的口碑。
那些繁复的蕾丝领口、夸张的裙摆弧度,甚至是细到每一颗配珠折射率的设计稿……都是他在无数个与疼痛和失眠为伴的深夜里一笔一画磨出来的。
事实上,以他的天赋,如果没有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或许他已经在更大的舞台上被聚光灯笼罩,被掌声簇拥。
但医院的白炽灯和病房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那个被定义为「家庭」的地方所施加的冰冷与漠视——像一场漫长而黑暗的噩梦,把原本鲜活的世界一点点蚕食殆尽。
那些被遗弃感与固定针一起扎进皮肤的日夜,不仅剥夺了他作为设计师的敏锐和灵感,更把心撕出一道道难以愈合的裂痕。
甚至有一段时间,在转生为月姬夜誘美之前——也就是他意识中「一生」的最后几年——他只能靠接各种地下 cosplay 服装的定制单勉强维持生计。
毕竟现实太痛了!
那些繁复的蕾丝、夸张的裙摆弧度、一枚枚需要单独手工缀上去的玻璃珠……成了他逃避现实、把自己封锁在别人故事里的唯一出口。
他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自己有天会亲自穿上这些。」
地铁在过弯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摇晃,月姬夜誘美靠着车窗,声音混在空调运行的低频嗡鸣里,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靴子上缀着的透明水晶挂坠,它们在车厢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曾经,他是那个躲在镜头后面设计服装、把幻想世界还原到现实里的人。
而如今,他站到了镜头的这一端。以「月姬夜誘美」的身份,以「小美雫」的面具,穿着那些曾让他觉得羞耻、觉得不属于自己的可爱布料,在日光和闪光灯下被千万目光审视和爱慕着。
起初是有抵触的——不,应该说最初半年是强烈的抵触。
可当第一次穿上自己亲手制作的服装走到人前,当她看见手机屏幕里那个陌生的、却又和自己共享同一具躯壳的「角色」,看见评论区第一条宵夜的「真的太还原了,像从动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一种奇异的、从指尖开始蔓延至全身的战栗席卷了她。
那不是羞耻。那是解脱。
——灵魂终于勉强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插座,通了电,亮了起来。
很可笑,但也很真实。
手机屏幕上的点赞数字还在攀升。
月姬夜誘美没有再看。
她只是把终端熄了屏,将它倒扣在膝盖上,然后偏过头看向车厢窗外。
隧道两侧的壁灯连成一条顺滑的、泛着橘黄色微光的河流,倒映在窗玻璃上,和她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璃茉不知何时从「装死」的状态里恢复过来,安静地坐在她肩侧,下巴抵着膝盖,一言不发。
「……璃茉。」
「干嘛。」
「谢谢你。」
璃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把脸更用力地埋进了双臂之间。
半晌,才从那条银白色的缝隙里漏出一声闷闷的、几乎被地铁运行声淹没的——
「……笨蛋。」
地铁在远处传来了即将靠站的广播音。月姬夜誘美起身,把阳伞的柄握在手里,一步一步走向即将打开的车门。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视线——那些刻意停留在她身上的、又在被发现后迅速移开的目光。
车厢里拥挤的人潮在她身边自动让开了一道无形的空隙,仿佛她所在的小小范围里空气中存在着某种让人不敢逾越的结界。
月姬夜誘美没有想什么宏大的意义。
她只是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那个被她重复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念头:
——今天也要努力打好这份工啊,月姬夜誘美。
这个名字,是璃茉替她选的。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璃茉就用那双琉璃般的眼眸凝视着她,严肃得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
「从这一秒起,你就是『月姬夜誘美』。」
「谁都不需要再成为你。」
「你只是你自己。」
闸机被刷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阳光从站台的穹顶洒下来,将她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璃茉在她肩头动了动,银白色的发丝拂过她的锁骨。
「——走吧。」
「嗯。」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沿着人行道的方向继续向前走着。身后那辆载着她来的列车发出悠长的呼啸,卷着风消失在隧道的深处。
某个瞬间,月姬夜誘美忽然停下脚步。
「话说,璃茉。」
「又怎么?」
「你今天化完妆之后,睫毛那边沾到了一点亮片。」
「……骗人。本公主才没化——"
「骗你的。」
「……月姬夜誘美!!!」
少女的笑声被初夏的风裹挟着,一路飘散在站台上方的天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