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月姬夜誘美站在扶梯顶端，眼前豁然开朗。
初夏午后的光线在金渺渺地铺展。
广场像是被谁打开了某个巨大而喧闹的黑匣子，从石板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涌出属于二次元世界的嗡鸣。
人群在广场边缘聚拢，如同退潮后又缓缓回拢的潮汐，笨拙而缓慢地朝同一个方向涌动。三脚架在有限的空地上扎成稀疏的栅栏；长焦镜头的方向牢牢锁定了远处那栋尚未亮灯的主舞台建筑。
有人低头刷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镜片上，忽明忽暗，像是每一个人都在同时呼吸着两个世界的空气。
「话说，什么时候开场啊？」
旁边两个穿着同款痛T的女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痛T上印着某个当季热播动画的主角。
从出发时间推算，那位主角大概要待到压轴环节才会登场——
「不知道，估计还得等一会儿。」
「听说小美雫是特邀嘉宾，应该会压轴出场吧。」
「压轴？那岂不是要等到天黑。」
「谁知道呢，反正票都买了，等着呗。」
可现在不过是午后刚过，日光正盛。
广场上那些裹着繁复裙裾或扛着巨大道具的 coser 们还在四处游荡，丝绸与蕾丝在烈日下泛着近似某种病态的耀眼。
汗水顺着被发网勒紧的假发边缘滑落，在锁骨处积成一小片光亮的浅洼。但不得不承认，那份近乎偏执的热爱确实耀眼得令人移不开眼——就像飞蛾扑火前看见的，属于火焰本身的、在呼吸的轮廓。
月姬夜誘美微微眯起眼，目光穿过那些斑斓的衣褶与夸张的配饰，落在远处那个尚未通电的舞台轮廓上。
当夜幕终于降临，那栋被黑色钢板包裹的巨大建筑会苏醒过来。
主灯亮起，激光切割空气，音响震得胸腔发麻。而她，必须站在那个被无数视线穿透的圆心位置，跳一支在镜子前反复纠正过无数次、直到肌肉记忆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的舞。
「晚上得跳舞啊。」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用只有璃茉能听见的气音喃喃自语，「我这小胳膊小腿的，真的能撑得住吗？」
「别卖萌了，」璃茉的声音贴在耳廓边缘上，带着一丝不屑的薄凉，「你跳不跳舞也是一回事吗？」
她指尖若有若无地戳了戳月姬夜誘美的腰侧，一下，又一下，力道轻得像某种昆虫用触角试探气味。
「昨晚对着镜子练到凌晨两点的人是谁？别以为我没看见。要我说啊——」
「好好好，知道了别戳了痒死了。」
「再说，那也是为了追求极致的艺术表现力！」
月姬夜誘美理直气壮地反驳，顺势拍开那只作乱的手，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像是被人从内部捏了一下，血液不听话地涌了上来。
「而且，要是跳不好，岂不是辜负了璃茉大人亲自挑选的这身战袍？」
璃茉闻言，眼底那层薄薄的冰像是从边缘开始融化了。她微微扬起下巴，嘴角翘起那道标志性的、介于「本公主勉为其难满意」和「再多夸两句也不是不行」之间的弧度。
「哼。看你这么有觉悟——走吧，角虫脚前、角虫脚后地给本公主拎包去。」
「自然。」月姬夜誘美挽住璃茉的手臂——在外人看来，那只手只是挽着一个做工精致的人偶——眼中闪烁着某种近乎饥饿的光芒，「不过在那之前，先去那家店。」
「哪家？」
「就是你上周吵了三天说要‘绝对绝对要去’的那家手办店，听说他们到了限定。」
璃茉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像被人从内部点亮了两盏小灯泡。
「冲啊！」
「冲——」
两人相视一笑。月姬夜誘美提起裙摆，璃茉在她肩头调整好坐姿，随即像两尾灵活的游鱼，一头扎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
白昼下的广场远比想象中更嘈杂。
扩音器里循环播放着各主办方的抽奖广播，混杂着食物中毒级别浓度的日式可丽饼甜香；一个穿着白色不知火舞 cos 服的高个男生正被几个游客架着拍照，表情在「营业用灿烂」和「我快中暑了」之间反复横跳。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口中谈论的「小美雫」本人，此刻正用一把半开的蕾丝阳伞遮住半张脸，低低压着自己的头，朝广场东侧那家装修得过分浮夸的手办专卖店走去。
那家店的入口被装潢成巨大的胶囊舱门造型，推门的瞬间会发出「叮——您已进入二次元空间」的电子合成音，羞耻度爆表，却精准戳中了在场所有人的某种隐秘渴求。
店里冷气开得很足，空调外机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远处沉睡的呼吸。扑面而来的是混合了新材封 PVC 的塑料味、玻璃展示柜里陈列树脂手办特有的、说不清是香味还是闷味的空气——那是某种只有老城区模型店才有的、令人怀念又隐隐作郁的气味。
月姬夜誘美站在入口处的身份认证区，把阳伞收拢了靠在肩侧。璃茉在她肩头以一个不会被旁人视为「正在活动」的姿势蜷缩着，只有那双半阖的琉璃眼眸在灯光下偶尔闪过一圈细微的虹光。
「欢迎光临——欸？小、小美雫老师？！」
收银台后面的打工男生差点把刚到手的找零扔了一地。
他也穿着痛T，上面印的正是月姬夜誘美去年出圈的那个角色。胸口的位置被人用马克笔签了名字，歪歪扭扭的——倒不是签的人水平差，而是因为签的时候根本找不到一个不会走光的平整表面。
月姬夜誘美朝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指尖竖在唇前，眼角弯成月牙的弧度。
「今天不是‘小美雫’哦。」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是来买东西的，就像大家一样。」
「……好、好的！您请便！」
男生用敬语敬得磕磕绊绊，脸颊红得像是被开水烫过。璃茉在肩侧极轻极轻地嗤了一声，只有月姬夜誘美能感知到那道轻蔑的气流拂过锁骨。
「主人，你推的。」
璃茉的声音贴着耳廓传过来，咬着气音，却能听出内里那点藏不住的兴奋。她微微倾了倾身体，纤细的手指指向展厅正中央那个被单独陈列的展示柜——
柜里放着一尊手办。
包装外壳上贴着亮红色的圆形标签，印着「绝对限定·初回生产·数量限定」的字样，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烫金字：「全世界 999 体」。手办本体是一对身着黑白配色洛丽塔风格的少女双人组合，裙摆被做成被风掀起的动态造型，连发丝的飞扬弧度都经过了精确到毫米的计算。
放在二次元周边里，这属于黄金量级的藏品。
月姬夜誘美的瞳孔瞬间放大。
——这是她从半年前就在蹲守消息的那款。
再版传闻传了不下三次，每一次都是假的。
她在推特上关注的前线经销商账号里存了至少三十条相关推文，刷新到手指快起茧子。而到了真人这一步，她甚至专门拜托璃茉设下了一个持续监听特定关键词的微型术式，就为了收到再版公告的第一时间冲去购买。
「……天哪。」
她几乎要尖叫出声，连忙用掌心捂住嘴，把后半截惊呼硬生生闷在口腔里。「小美雫」在公众场合尖叫什么的——单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足够让她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真的是它。」
她朝璃茉眨了眨眼睛，眨了眨眼，目光小范围逡巡一圈——周围至少有四五个人在同一展品前流连，手指隔着玻璃在包装盒表面比画着，眼神和刚才的她如出一辙。
没时间了。
月姬夜誘美深吸一口气，把刚才还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心跳压成一条勉强通畅的细线。她提起裙摆，步伐在保持「偶像小美美式轻盈」与「抢限定式的疾走」之间艰难平衡，朝着展示柜的方向小步赶去。
好在璃茉在那之前的一秒轻轻飘了下来。她无声地绕过展示柜侧面的监控盲区，指尖在那个玻璃展柜的边缘一叩——柜锁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咔嗒」，向外弹开了大约一指宽的缝隙。
「三秒。」璃茉用气音报数。
月姬夜誘美不需要更多指令。
她弯下腰，手指精准地探入那道缝隙，像某种捕食动作被训练过千万次的猫科动物——抽出盒子的瞬间，盖子边缘擦过玻璃内壁，只发出了一声近似于叹息的摩擦声。
她直起身，把盒子藏进自己背包最深的那一层。动作快得像在进行某种关乎世界和平的秘密交接。
而璃茉在锁扣弹回原位的前半秒飘回了她的肩头，重新摆好玩偶该有的静止姿势。整个过程不超过四秒，连隔壁展台那位正举着手机拍照的男生都没来得及把焦点从镜头里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