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定。」
月姬夜誘美拍了拍已经确认封好的背包,长舒一口气,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肩膀却因为肾上腺素飙升而微微发着抖。
「虽然还没付钱,但我已经不想放手了。」
璃茉在她肩侧发出一声轻哼,抱臂的姿势换了一只手,瓷白的小脸微微侧向她。当然,在别人看来那不过是人偶头部因为背包的轻微颠簸而自然倾斜的角度。
「就这个价钱,除了你也没几个人舍得掏腰包了。」
「还有刚才那个黄毛小子盯着看了十五分钟,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月姬夜誘美吐了吐舌头。
「粉丝的爱是有底线的,但我的钱包没有。而且这可是信仰充值,怎么能叫乱花钱呢?」
她压低了声音辩解,直视着璃茉的眼睛——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在柜台射灯的映照下像两颗被打磨过无数次的玻璃珠,澄澈得近乎虚假。
「更别说,我是很节制的,为了今晚的这套战袍能完美出镜,我连上礼拜芋泥波波珍珠奶茶都戒了三天呢。这点『精神损失费』总该有点补偿吧?」
「……戒了三天你说得,好像很辛苦似的。」
「不辛苦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
璃茉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翘起的弧度已经把她的真实立场暴露无遗。
「赶紧继续吧。毕竟时间可不等人——底下还有整整两层谷子区,这些限定啪唧可不会自己长腿跑进你的收藏柜里。」
「收到收到,璃茉大人。」
月姬夜誘美立刻心领神会。
她提起裙摆朝扶梯的方向走去,步伐轻快得像踩着某种无声的节拍。
这家店上下一共四层,越往上走货品越贵也越偏门——从二楼的热销当季款到三楼的冷门绝版周边,再到顶楼那座玻璃穹顶下的「典藏级展示厅」,每一层都像在攀登一座由 PVC 和亚克力堆砌而成的微型山峰。
她的选品眼光确实毒辣。
不需要太多犹豫,指尖划过货架上的塑料外壳便能精准判断哪些是值得入手的硬通货——从某个已经休刊超过十年的小众漫画的冷门角色橡胶挂件,到上个月刚发售就全网断货的限定色纸。
每一件都像射程经过校准的子弹,正中她审美靶心的红圈。
逛到三楼尾端的时候,璃茉终于忍不住在她耳边吐槽:「主人,再拿下去的话,你可就要变成『人形货车』了。」
月姬夜誘美低头看了看自己臂弯里——大大小小的纸盒已经垒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袖珍山峰。最顶端的那个亚克力立牌盒子正以一种物理学上并不稳定的姿态微微倾斜,仿佛下一秒就会表演一场自由落体。
确实。
「那条走廊尽头有个空货架,我先把不急着过安检的寄存到那里好了……」
她正盘算着,一个穿着黑色围裙的年轻售货员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我来帮您吧?」
他放下手中的理货单,小心翼翼地接过最上层那几个岌岌可危的盒子。动作算不上熟练,却把每一个盒子都稳稳地捧住了——是那种不会做家务的男生强撑出来的、笨拙的得体。
「小心点啊。」月姬夜誘美半开玩笑地叮嘱了一句,目光落在那盒她最珍视的限定挂件上,「那可是我的命根子,碎了我会哭的。」
「放心,我会把它们当成易碎品对待的。」
售货员笑着应道,把盒子逐个放进防震袋里。他抬头看了月姬夜誘美一眼,像是忽然认出了什么似的,脸涨得通红,动作也变得更加谨小慎微了。
月姬夜誘美感激地点点头,原本岌岌可危的「小山」被逐步清空,她心里总算腾出了一块可以用来思考更多事的空间。
然后她被引到了收银台前。
——收银机屏幕上的数字像某种已经被编程好的怪兽,在扫描枪「滴」「滴」的提示音里飞速跳动。
四位、五位、六位数。
月姬夜誘美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
不是心疼,是生理上的应激反应,毕竟穷过啊!
要不是,那张黑卡还在她的袖口暗袋里,硬质的边缘硌着她的手腕内侧,带来一种近乎真实存在的、发烫的触感,她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某个廉价的出租屋里做着关于财富的荒诞大梦。
可现在,只要把那张卡从袖口里抽出来,在机器上一刷——所有的限额、犹豫和自我谴责都会变成一条微不足道的支付成功记录。
「滴——交易成功。」
电子合成音清脆得像那种只需要按一个按钮就会响起的八音盒。月姬夜誘美接过售货员递回来的黑卡,随手塞进斜挎包的内袋,动作潇洒得仿佛刚才刷掉的不是六位数,是便利店里一瓶很普通的矿泉水。
「欢迎下次光临,小美雫老师——啊不对,小姐——」
售货员的声音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瞬间戛然而止,耳尖红得像煮熟的蟹钳。
月姬夜誘美朝他轻轻挥了挥手,嘴角弯着,没有纠正他的称呼。
她提起已经因为减重而重新变得轻盈的裙摆,朝扶梯走去——下一秒,怀里还剩下的几个小纸盒突然从最上层滑了下去。
一个。两个。
盒子落地的声音还没传进耳道,她就已经条件反射地朝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但身体的重心因为手臂骤然失衡而猛地向前倾倒,裙摆翻飞,膝盖磕地的轨迹已在视网膜上火速预演。
一只白皙的手从斜侧方伸来。
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那股力道不大,只是恰好平衡了她向地面急速贴近的重心。指尖的温度是微凉的,皮肤触感细腻而干爽,有着和这只手的纤细外形相称的柔和。
「——小心!」
清亮的女声在下一秒响起,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催促的语气。不是粗犷的呵斥,也不是娘娘腔的娇嗔——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让人无法产生任何不快的关切。
月姬夜誘美惊魂未定地抬起头,视线撞进一双清澈到近乎透明的眼眸里。
站在她眼前的——是个和她身高相仿的少女。
并不算太高,但四肢修长,身材的线条有着恰如其分的匀称感。
她穿着一套黑色主体、蕾丝与暗纹交错的哥特式洛丽塔裙装,颈后的蝴蝶结垂落的丝带长及腰际,繁复的裙撑从膝盖处向四周铺展开来,像一朵在午夜盛开的枯萎蔷薇。
阳光从穹顶的玻璃天幕里筛落下来,在暗色衣料的表面折射出幽微的光泽,衬得她脖颈处的肤色愈发白皙,像是某种被人含在舌下温热过的瓷器。
五官并不算天衣无缝的标准模板——眼睛略大,鼻梁比寻常漫画角色矮了半分,嘴唇的线条带着一点俏皮的薄。但这些并不完美的细节好像是因为化妆,如果卸去那层精心描摹的妆容应该会更好看。
只是现在,也不能说不好看,只能说是一种带着瑕疵的生动,是那种带着某种易碎感的真实。
黑江雫。
月姬夜誘美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她的第一反应,几乎出于肌肉本能。
但黑江雫只是角色名。
是某部知名恋爱动画中登场的和她所在作品没有半点交集的虚构人物。扮演黑江雫的 coser 有很多,她在这个展子上大概已经见过不下二十个不同版本了——只是没有一个,能带给她这般不妥的压迫感。
不对。
不仅仅是「扮演得好」。
这个人的五官、轮廓、气质——那双会在说谎时微微颤动睫毛的大眼睛,笑起来时露出的上排牙齿的弧度——月姬夜誘美的胃里像被什么东西倏然翻搅了一下。
「欸——」
少女歪了歪头,一缕黑发从她耳侧滑下来,垂在脸颊边缘。她的目光在月姬夜誘美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像是忽然关停了某种自动播放的社交程序。
「黑江……雫?」
月姬夜誘美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来,嗓音干涩得发哑。
少女微微一怔。
但那一怔只持续了不到一帧的时间。
随即,她像是忽然领悟了什么似的,嘴角缓缓勾了起来。
那个弧度的特征,分毫不差。
那种舌尖抵着上颚、一侧嘴角比另一侧先翘起来半分的坏笑。
那种「自己也在享受这个瞬间」的、近乎有点没心没肺的神态——月姬夜誘美的世界观在这一刻产生了某种彻底的倾斜。
「——你是,」少女眨了眨眼睛,「小美雫?」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某种被锁链束缚了太久的齿轮,在锁孔里缓缓转动。
不是巧合。
这个人知道「小美雫」这个名字的存在,并且用那种和任何人提起时都不一样的语调——不是粉丝见到偶像的惊艳,不是路人见到出圈 coser 的好奇——是平等。
是那种「哦,原来你也在这里」的、根本无需任何铺垫的平等。
月姬夜誘美被震慑到无法呼吸。
可就在这时,一个男声忽然从斜后方插了进来。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刻意控制过的、生怕惊扰了周围空气的小心翼翼——
「抱、抱歉,打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