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姬夜誘美微微侧过头,视线越过少女的肩膀。
站在那里的——是个看起来和她们年龄相近的青年。
半长的黑发在颈后扎成一个小小的低马尾,发尾微微卷曲,露出耳垂和下颌的线条。他穿着一套看起来像是手工制作的深灰色和服外套——不对,更准确地说是现代和风便装,和服式的交领搭配着休闲款式的袖口,下摆处绣着几枝细碎的梅花暗纹。
五官本身并不出众——那种站在人群里会被自动归类为「路人」的长相。但此刻表情里的局促和不知所措太过鲜活,让他的脸反而从平凡的底色中浮现出来,像是一张白纸被折出了明显的棱角。
「喜多川,」他的声音里还残留着一点口音,大概是关西出身,「你把钱包落到休息区了……」
「嘻嘻,知道啦新菜君,你先把东西放椅子上嘛。」
少女——喜多川——朝他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某种已经说惯了的、不需要经过大脑的随口一击。
她的语气太过自然,自然到让青年连进一步的解释都堵回了喉咙里。
月姬夜誘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喜多川?新菜君?
——这两个名字像两根极细的针,同时刺入她前额某个名叫「认知」的区域。
如果它们只是普通的名字倒还好。关键是它们的组合方式:一个以 cosplay 为兴趣并且拥有超绝社交能力的少女,以及一个制作雏人偶的、极度认真而容易害羞的少年。
这组配对——只可能出现在某部以「恋爱 × cosplay」为主题的爆款作品之中。
可那不是二次元的角色。
那部作品里的「黑江雫」是一个虚构人物——是被「玛琳」,也就是喜多川海梦cos出来的产物。现实世界不应该出现黑江雫本人。正如上帝不会出现在教堂的壁画上。
但此刻站在她眼前的两人,五官、气质、声音——甚至他们之间那种旁人无法介入的空气感——不是cos。
不是模仿,而是存在本身。
她是真正的喜多川海梦。而他,是真正的五条新菜。
月姬夜誘美的大脑里响起一道什么东西被连根拔出的脆响。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个……」
五条新菜见月姬夜誘美迟迟没有任何回应——既没有道谢也没有自我介绍——以为是自己出现的时机过于突兀,脸颊在肉眼可见的速度里涨成了熟透的番茄色。
他慌乱地摆了摆手,手指在空中划出毫无意义的弧线。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只是看她——啊不是,是普通地看见你——不是!那个——」
「新菜君,别慌啦别慌啦。」
喜多川——海梦——掩着嘴笑出了声,那声清脆的笑像某种音乐铃被拨动了发条,瞬间把空气里凝固的尴尬敲得粉碎。她从五条新菜的掌心里把自己的钱包抽了回来,顺手塞进了裙摆侧边的暗袋里,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执行某种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照护程序。
然后她转向月姬夜誘美,歪了歪头,眼波流转间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
「你认识我的cos吗?还是说——认识我呢??」
问得太过直接,几乎让人来不及架起防备的壁垒。
月姬夜誘美张了张嘴。
她应该否认。任何一个训练有素的公众人物都应该学会否认——「没有,只是觉得您的cos非常还原」,或者「您的装扮很可爱」之类经过标准化生产的社会辞令。
她的职业本能已经在大脑皮层深处准备好了十几套标准应对模板,随时可以调用。但她的声带没有执行那份指令。
「……五条新菜。」她吐出了这个名字,声音比预想的更干涩。
青年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他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完全陌生的少女以这种方式叫出名字。那副「我没有被陌生人认出过」的错愕表情真实得无法用任何演技模拟。
「你、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月姬夜誘美撒了一个她自己都心虚的谎。
她的视线垂下去,落在他外套下摆的那几枝梅花上——针脚细密到近乎变态的程度,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被拆分成了至少三层深浅不一的棉线。那是只有从事雏人偶制作、在枯燥的重复劳动中打磨过无数遍手指的人才能缝出来的精度。
「你是做裁缝的?」
她问——明知道答案,仍然需要一个接近真实的起始点。
「不、不是——」五条新菜连忙纠正,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像是什么词被烫到舌尖不得不吐出来,「我做的是雏人偶。就是、就是那种……人偶……」
那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依次落入月姬夜誘美的心湖。
雏、人、偶。
每一个音节的重量都和「知道的」那个版本完全吻合。她甚至不用看见他工作的场景——丝线穿过绢布的轨迹,一根根睫毛被镊子夹起、沾胶、黏贴到未成形的面孔上的过程——连那种程度的手艺人的专注和笨拙,都已经被这四个字背书的寒气所预言了。
月姬夜誘美闭了闭眼睛。
然后,在下一秒,喜多川海梦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的音高和原版完全一致——像某种部件经过精加工的、分毫不差的复刻品。但那笑里所包裹的真实温度,却又在暗示着它绝非任何意义上的拷贝。
「哎呀,新菜君还是这么容易害羞呢。」
她掩着嘴,眼波弯起来的弧度和月姬夜誘美记忆里那个画面的重合度精准到可怕——连指尖抵着下唇的姿势都如出一辙。
她自然地挽住五条新菜的手臂——挽住——不是挽着衣袖或者外面的外套,而是直接握住了对方的手腕以上的部位,像握着一件属于自己的私人物品。
「小美雫,」喜多川海梦微微前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低得像在说一个共享的密语,「——能不能让我和你集邮?自拍就行。不用麻烦你的,我带了补光灯。」
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微微贴近,靠到只有月姬夜誘美能看清她瞳孔里倒影的距离。她甚至能闻到喜多川海梦身上某种甜调香水和汗味混合的气息——那种在室外展区暴走数小时后自然产生的、落到普通人身上或许会嫌脏的味道,却让此刻的一切变得更加「真实」。
明明是在找借口,却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仿佛「和小美雫集邮」是某种天经地义的权利——不是粉丝对偶像的仰望,而是平辈之间近乎任性的索取。
月姬夜誘美看着眼前这张脸。
没有丝毫的意外。
因为那种自来熟里带着狡黠的作风、那种「我想要的就一定要搞到手」的侵略性开朗、那种在边缘试探时好看的狡黠——和记忆中那个角色,一模一样。
「可以。」她的声音终于回归了自己的控制,「但我们得换个稍微安静的地方拍,这里人太多了,背景太杂。」
她指了指不远处二楼休息区的方向——那里有一排落地长窗,正对着中庭的喷水池。下午四点的光线刚好从西南方向斜射进来,透过玻璃窗会滤成暖色调的琥珀色光斑。
「好!」
喜多川海梦立刻应道,音量拔高了半度。
她转身朝五条新菜勾了勾手指——不需要太多眼神交流,他便弯下腰,无声地将地上散落的几个购物袋和外套一一拾起。其中还有两个是月姬夜誘美之前不小心滑落的小纸盒。
「我来拿吧。」
月姬夜誘美本能地伸出手。
「没关系的啦,新菜君力气大得很。」喜多川海梦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一件家用电器的参数,「别看他瘦,那天搬了整整一摞布料上三楼呢。」
「也没有——」
五条新菜的反驳被吞回了喉咙里。
他低着头提着八个袋子——两个是自己的,六个是月姬夜誘美的——动作笨拙却稳妥,没有让任何一个盒子之间发生碰撞。
一行人朝二楼的休息区走去。
月姬夜誘美提起裙摆跟在后面,步伐轻得像在云里行走。但她的大脑却没有跟随身体的移动——它正停留在某个完全静止的坐标点上,疯狂运转。
喜多川海梦。五条新菜。
如果他们的存在是真实的,那么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
如果这不是她「前世」所在的世界——那个只有三次元人类、没有任何魔法,也没有任何精灵或仙子存在于现实中的、被地球物理学牢牢固定的世界——
那璃茉又是什么?她自己又是什么?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清晰的痛感沿着神经末梢爬上来,像一条冰冷的线在皮肤下面快速穿行。
不是梦。痛觉做不了假。
那这算什么?某种维度交叉?还是她从始至终就活在某一部——某一部她自己毫无意识的、被设定好的‘作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