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几点在家？」她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不在家，我问这个干嘛？」
「我因为活动，今天只能在外面住酒店。明天上午就能回去。」月姬夜誘美顿了顿，「要不要，考虑来接我？」
又是一段漫长的空白。
然后誘九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像是一颗被小心翼翼放回原处的棋子：「……车站前那家面包店？」
「你知道？」
「废话。你每次回来不都去那家买那个肉桂卷吗。」
月姬夜誘美没有立刻接话。她握着手机，靠在浴缸边缘，蒸汽在空气里缓慢地旋转、沉降。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被拧了很久的螺丝，松了那么半圈。
「……十点。」她说，「车站前面那家面包店。来晚了我就自己打车回去。」
「知道了。」
「别穿那件太中性的卫衣，至少把头发放下来一次行不行？」
「……要求真多。」
「那你想不想吃肉桂卷了？那家店的肉桂卷限量的，去晚了就没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叹气又像是忍笑的气音，然后是一句几乎被听筒里的电流杂音淹没的嘟囔：「……你买给我。」
「好好好，我买给你。」
「两份。」
「两份。」
「……那说好了。」
「说好了。」
誘九没有说「晚安」，也没有说「明天见」。但电话挂断之前，月姬夜誘美听见听筒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咬着牙却还是没藏住的、尾音微微上扬的、近似于某种雏鸟第一次开口叫唤的——
「……姐姐，谢谢。」
通话结束。
手机屏幕跳回主界面，通话记录里多了一条标着「妹妹」名字的短条目。
月姬夜誘美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洗手台，往浴缸深处滑了滑，让热水没到锁骨。浴室里水汽氤氲，暖黄色的壁灯在瓷砖墙面镀上一层柔光，整个空间像一颗被雾气包裹的琥珀。
她仰头靠着浴缸边缘，对着天花板慢慢呼出一口长气。
「……主人。」璃茉的声音从水面传上来，闷闷的，带着点儿气泡破裂般的含糊。
月姬夜誘美懒洋洋地偏过头去看。
璃茉正四仰八叉地浮在水面上，银白色长发在水里散开成一团发光的云，蕾丝睡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整个人像一只摊平的煎蛋。她手里捏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漂来的玫瑰花瓣，正漫不经心地捻着它的边缘，琉璃般的眼眸半阖着，一副快要泡睡过去的样子。
「你这泡法……」月姬夜誘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到底是你在泡澡还是水在泡你？」
「本公主这叫‘万物皆可泡’。」璃茉翻了个身，趴在浴缸边缘，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眨巴着眼睛仰起脸来看她，「再说了——主人你刚才那张泡澡照发出去的时候，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我可都看见了哦。」
「那是战略部署。」月姬夜誘美理直气壮地抬起一只手，对着天花板的方向竖起食指，「让她放松警惕的第一步，就是让她觉得我在跟她分享日常。誘九那丫头吃软不吃硬，你要是摆出一副‘我是姐姐你听我的’的架子，她能把门摔出天际；但你要是发一张……嗯……‘我也是会泡澡打哈欠的普通人’的照片，她反而会悄悄把那句话翻来覆去看好几遍，然后在心里偷偷想——‘原来这家伙也会累啊’。」
「你这叫什么，」璃茉歪着头，银白长发顺着肩侧滑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细碎的波纹，「……情感操控？」
「这叫‘用温柔的陷阱捕获叛逆期妹妹’。」月姬夜誘美一本正经地纠正她，然后又忍不住笑出来，「毕竟那孩子可是我带大的，要是连这点小心思都看不穿，怎么当人家姐姐？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那点狡黠的笑意微微收了收，变成了更柔软的形状。
「——她刚才那声‘姐姐’，是真的叫了。」
璃茉没有接话。她只是安静地看了月姬夜誘美几秒，然后从水面上支起上半身，凑近了一些，用指尖在她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
力道很轻，像一片落叶擦过皮肤。
「……她是你妹妹嘛。叫一声姐姐怎么了，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月姬夜誘美愣了一下。然后她笑着闭上眼，声音被水汽泡得软软的：「我发现，你偶尔也会说点人话嘛。」
「什么叫偶尔，本公主一直都在说人话。」
「是是是，高贵的仙子说的都是人话。」
「……月姬夜誘美。」璃茉的声音骤然降了八度，「你完了。」
水花炸开的声响在浴室里回荡开来。
一大捧热水从正面泼来，精准地糊了月姬夜誘美满脸。她惊叫一声，本能地闭眼抬手去挡，指尖却被另一股细小的水流从侧方绕过防御，顺着耳廓滑进领口，凉得她浑身一颤。
「璃茉！你偷袭！」
「这叫‘战术打击’！」
「你刚才明明还说自己高贵的！」
「高贵的仙子也是会生气的！」
水花四溅。暖黄色的灯光下，两个人影在蒸腾的白雾中你来我往，玻璃镜面上凝起一层厚厚的水雾，把她们的身影模糊成两团暖融融的、正在不断移动的光晕。
最后月姬夜誘美靠着认输收场，毕竟一个人类打会魔法的仙子确实有点吃亏。
她缩在浴缸一角，双手举过头顶，被水泡得微微发皱的指尖悬在空中，像一面白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是全世界最高贵的仙子——」
璃茉双手叉腰站在水面上，银白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蕾丝裙摆沉在水中像一朵被泡软的花。
可她微微扬起下巴，嘴角那点得意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月姬夜誘美忽然邪恶一笑，一把抓住她的脚踝拽进了水里。
气泡咕噜咕噜冒上来。
然后是两声闷笑，在浴室的白雾中像碎掉的泡泡一样四散开来。
等两人终于从浴缸里爬出来，已经是接近凌晨了。
毕竟女孩子的快乐其实很简单，只要有一缸热水、一个愿意陪你胡闹的笨蛋，和一段不用思考明天的时间就够了。
月姬夜誘美裹着浴巾，湿漉漉的银白长发被她用发夹盘在头顶，松了几缕垂落颈侧，在皮肤上洇开细小的水痕。她站在洗手台前，用另一条干毛巾擦着发尾，氤氲的水汽还没完全散去，在暖色灯光下缓慢地流淌。
璃茉正坐在洗手台边缘，用一小块棉巾拧干自己裙摆上的水。但她拧了两下就放弃了，把棉巾往旁边一丢，不满地嘟囔：「这材质吸水太慢了，下次我给自己做条速干的。」
「你还会做衣服？」
「本公主什么都会。只是懒得做。」
「信你才怪，你的衣服那件不是我做的？」
璃茉撇撇嘴，指尖绕着发梢打了个转，理直气壮地反驳：「那是本公主提供设计灵感！设计灵感可是最核心的灵魂！」
月姬夜誘美从镜子里看着那个坐在洗手台上晃着腿的小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终是没有再反驳。
浴室里很安静。排风扇的低频嗡鸣把外面的城市喧嚣滤成一层遥远而模糊的底噪。热水在管道中退去的声音从墙后传来，带着一股潮湿而温暖的余韵。
她擦干发尾，把毛巾叠好搭在架子上，然后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她整个人顿住了。
因为通知栏里，十几条未读消息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全部来自喜多川海梦。时间跨度从大约一小时前开始，一直延伸到刚刚。
最上面一条是刚发不久的：「誘美酱？你睡了吗？」
往上滑，是十五分钟前的：「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啊……我看你一直没回我消息，有点在意……如果我说错话了或者让你不舒服了，你直接告诉我就好，没关系的！」
再往上，是一条长语音，时长一分十七秒。
再往上，是四条语气明显越来越慌的短消息：
「那张照片是不是发得太突然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太兴奋了没考虑你的感受……你要是觉得冒犯了，我删掉也可以！」
「誘美酱？你还好吗？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五条君说你可能是在忙，让我别着急……但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诶……」
「小美雫——如果你不理我了的话，我会很难过的！真的！哭了的那种！」
月姬夜誘美的指节在手机边缘微微收紧了。
屏幕上每一条消息的间隔都在缩短，从一开始的从容到后来的慌乱，就像一个原本笑着跑向终点的人在半路上忽然发现前面的人不见了，于是脚步越来越急，最后变成小跑、快跑、带着哭腔的奔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