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蛋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干涩,「……我真忘了。」
璃茉从洗手台边缘探过身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哼:「哦豁。」
「你别哦豁了!」月姬夜誘美手忙脚乱地解锁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方悬停了两秒,却不知道该先回哪一条。
她在浴室里来回踱了两步,湿拖鞋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我看完第一条消息的时候是准备回的——然后誘九打电话来了——然后我们泡澡——然后你泼我水——然后我就彻底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怪我咯?」
「怪我自己。」月姬夜誘美在镜子前站定,看着镜中那张还带着水汽的脸,声音忽然稳了下来,「我不是因为她发照片才不回的。我是真的忘了。但这两件事在她看来可能是一样的——因为无论原因为何,结果都是她等了很久没有得到回应。这才是重点。」
璃茉难得没有接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洗手台边缘,看着自家主人对着镜子自言自语的样子,没有插嘴,也没有催她快回复。因为她知道——这个人在认真思考该怎么对待另一个人的时候,不需要多余的干扰。
月姬夜誘美又看了一遍那几条消息。
最让她在意的,是那句「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不是「你为什么不回我」,不是「你是不是在忙」,而是「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一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的判断。
喜多川海梦那样的女孩子,明明在人群中永远是最耀眼的那一个,可是在不确定的关系面前,用的却是最怕被拒绝的方式。
她甚至能想象海梦发这条消息时的表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睫毛低垂着,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犹豫了两秒才点下去,然后立刻把手机翻转扣在膝盖上,等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拿起来看——再等一会儿,再拿起来看。
她知道。
因为她也曾经是那样的人。
「……你刚才说,她值得一个好好解释。」月姬夜誘美轻声开口,声音被浴室里残余的水汽包裹着,显得比平时更柔软,「那你觉得……我打过去比较好,还是打字比较好?」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为什么还要问我?还当自己是曾经那个自闭症啊?笨蛋主人!」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选对了。」
璃茉从洗手台边缘飞起来,悬停在月姬夜誘美肩侧,冰凉的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那就打。你打过去的时候,对面那个女孩子连手机都快捏碎了。」
月姬夜誘美没有犹豫太久。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让城市深夜的微光透进来一些,然后按下了语音通话键。
铃声响到第三下的时候被接了起来。
「……誘美酱?」
海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鼻音,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正准备哭。那种鼻音不是委屈到极点的嚎啕,而是一种更克制的、像是一个人反复告诉自己「别哭别哭」却没能完全成功时,才会有的微微颤抖。
月姬夜誘美知道,这通电话再晚几分钟,对方大概就会把自己蜷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一个人安静地消化掉那些没有被回应的期待。
「海梦。」她开口时让自己的声音尽量稳下来,但尾音还是不自觉地放软了一些,「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海梦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点试探性的、像是怕听错了一样的小心翼翼:「……你为什么道歉?」
「因为你发了那么多消息,我一条都没回。」月姬夜誘美靠在窗框上,窗玻璃的凉意透过浴巾薄薄的一层传到肩胛骨,「但你别误会啊?我并不是不想回,是没看到——当时我正在泡澡,手机放在洗手台上了。然后我妹妹打电话过来,我们聊了一会儿……说了些比较重要的事。结果等我看手机的时候,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她顿了顿,把声音放得更轻:「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吸气声。然后是海梦的声音,带着一种刚刚被确认了什么之后的、松下来的颤音:「……你真的没有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啊?」
「因为那张照片……」海梦的声音越说越小,「我当时太兴奋了,发出去之后才觉得……会不会太突然了……毕竟我们才刚认识,我就发那种照片……你可能会觉得我太随意了……或者觉得我有别的意思……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太高兴了……」
「我没有生气。」月姬夜誘美打断了她的话。她侧过头,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平静而清晰,「那张照片很好看。我保存了,还截了图。」
「——诶?!」
「真的。」月姬夜誘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虽然那个V字手势没对准镜头,角度也稍微偏了一点,但是整体氛围很棒。黑江雫那套睡衣的设计我一直很喜欢,领口的蕾丝边沿用了原作的菱形纹路对吧?那个细节能还原出来很不容易。」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海梦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亮了好几度,带着一点破涕为笑的、潮湿的明亮:「誘美酱……你好严格哦。」
「严师出高徒嘛。」
「我才不要当你徒弟!」
「那就当朋友。」月姬夜誘美让自己的声音放得更软了一些,「或者……当妹妹也行。毕竟我本来就有个不省心的妹妹了,再加一个也没差。」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海梦的声音传来,被压低的、带着一丝认真和郑重,却依然明亮得像初夏的阳光:「……嗯。朋友。说好了。」
「说好了。」月姬夜誘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以后如果我不回消息,你直接打过来就好。不用一个人在那里猜。」
「……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
「那……那我明天如果又忍不住发消息了,你真的会回我吗?」
「会。我保证。」
海梦在电话那头小声地、吸了吸鼻子一样的声音,然后是带着笑的、微微上扬的尾音:「……好,那说好了。誘美酱你快去睡吧,都这么晚了,明天还要赶路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了明天上午要回车站那边见妹妹嘛。新干线的话,早起比较轻松。」
月姬夜誘美愣了一下。她确实在电话里提过一句「明天上午回去」,但那是顺口带过的信息,连她自己都没怎么在意。可海梦记住了。
「……你连这个都听到了?」
「当然啦!」海梦的声音理直气壮,「你说的话我都会认真听的,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嘛。」
月姬夜誘美握着手机,忽然觉得窗玻璃上那层薄薄的凉意变得不那么清晰了。她对着自己模糊的倒影弯了弯嘴角,声音里带着一点点被暖意泡软了的尾音:「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课吧?」
「明天周六啦笨蛋!」
「……对哦。那更要去睡了,睡太晚皮肤会变差的。」
「你也是!而且不许再泡澡泡到这么晚了——泡太久会头晕的!我上次泡了四十分钟站起来差点眼前一黑栽倒!」
「知道了知道了……」
「那……晚安,誘美酱。」
「晚安,海梦。」
电话挂断。
手机屏幕跳回通话记录界面,那条与海梦的通话记录安静地躺在最上方,时长显示七分四十三秒。
月姬夜誘美把手机放回洗手台上,对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站了一会儿。城市的夜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窄窄的、灰蓝色的光带。
她伸出手指,在窗玻璃上那层薄薄的水雾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心形,又在心形旁边加了一个更小的,然后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用指尖抹掉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璃茉从她肩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窗玻璃,又看了一眼她:「你刚才那个心形——」
「是给海梦画的。」
「那旁边那个小的呢?」
「……是给你的。」
璃茉没有接话。但她悬停在月姬夜誘美肩侧,用冰凉的小手在她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力道很轻,像一只小小的、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拥抱。
月姬夜誘美关了大灯,只留了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夜灯。被窝里有酒店洗衣液淡淡的清香,混着一股被烘烤过的棉织物的温暖气味。她把自己埋进松软的枕头里,发尾还带着一点没完全干透的湿意,贴在颈侧微微发凉。
璃茉蜷在她枕边,银白长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微光,像一小团从月亮上掉下来的、正在安静呼吸的云。
「主人。」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