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拿那些陈年旧事来激我。」她的声音低下来,却比方才更稳,像冰面下那道真正坚固的暗流,表面不显,底下却沉着不容触碰的重量,「老子是处子怎么了?老子乐意。」
她收回手,顺势别开视线,目光落在洗手台镜面边缘那道细小的裂痕上。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璃茉一直盯着她看,几乎不会注意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那丝慌乱。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瞬,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信不信我成年就把自己嫁出去,气死你。」她补了一句,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像是方才那瞬间的松动从未发生过。
璃茉翻了个白眼,刚想吐槽这毫无说服力的气话——隔间的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誘九走出来,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和淡淡的皂角香。她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一层未褪尽的薄红,但眼神却比进去之前亮了几分,像被水洗过的琉璃。她显然听到了最后那句「气死你」,嘴角已经弯起了一个促狭的弧度。
「姐姐要是真嫁了,记得请我吃喜糖。」她抬手捋了捋鬓角散落的碎发,动作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从容的慵懒,「我可是会随大份礼金的。毕竟姐姐的对象要是太寒碜,我可是会翻脸的——到时候新郎被我吓跑了可别怪我。」
「该死,这丫头听见了!」月姬夜誘美的耳根瞬间染上一层薄红。她强撑着不肯示弱,故作凶狠地瞪了回去,但视线撞上誘九那双含着笑的、亮晶晶的紫色眼眸时,那股凶气自己就碎了一半。
「回去吃饭。一会有事问你。」她别开脸,声音刻意板起来,却藏不住尾音那一点细微的上扬。
「遵命,姐姐。」誘九乖巧地点了点头。她甚至微微鞠了一躬,动作夸张得像个正在演舞台剧的学徒——但眼角那点藏不住的笑意出卖了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这副温顺模样,倒让月姬夜誘美有些不自在。她太熟悉誘九了——这丫头越是乖巧,越是意味着她心里正憋着什么大招。就像一只猫在扑向猎物之前,会先缩起爪子、压低身体、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你少来这套。」月姬夜誘美伸手推开门,侧过身让誘九先出去,「你再装乖,我就把刚才那件内衣的款式拍照发到妈妈手机里。」
「你敢——」誘九的乖巧瞬间破功,猛地转过身来。
「你看我敢不敢。」
两双紫色的眼眸在洗手间暖黄色的灯光下对视了三秒。誘九率先别开视线,嘴角却泄出一丝压不住的笑意,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从口型看大约又是「变态姐姐」之类的词。
门外的服务员适时出声打破僵持:「两位客人,可以上菜了,方便的话请尽快回座。」
「来了。」月姬夜誘美应了一声,率先迈步走出隔间。誘九紧随其后,刚才那点剑拔弩张的戏谑劲儿在踏出洗手间的瞬间便收敛得干干净净,重新变回了那个平静淡漠的假小子。
两人回到座位时,寿喜烧锅里的汤汁已经微微冒起了热气。甜咸交织的酱香混着葱段和豆腐的清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开来。月姬夜誘美却不急着动筷子,她靠着椅背,手里端着服务员刚倒上的冰水,指腹沿着杯壁缓缓摩挲,视线落在誘九身上,像在拆一件包装复杂又藏着什么秘密的礼物。
誘九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低头假装认真拨弄锅里翻滚的豆腐块,筷尖却几次都夹不住那片滑嫩的白豆腐,让它从筷子缝隙间溜走,滑回汤里溅起一小圈油花。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从五岁起就没变过。
「你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吃饭啊。」誘九终于撑不住,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刻意堆砌出的不耐烦,但尾音的颤抖出卖了她。
「不急。」月姬夜誘美把冰水放到桌上,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指节上,「牛肉又不会长腿跑掉。倒是你——刚才那句「姐姐要是真嫁了」,说得挺顺溜嘛。看来这三年没少练嘴皮子?」
誘九的嘴角抽了一下:「跟你学的。」
「哦?」月姬夜誘美挑了挑眉,「那我教你的「拿姐姐开涮要适可而止」这一条,你倒是选择性遗忘了。」
「你说过的话太多了,我记不全。」
「那好,我现在重新说一遍——」月姬夜誘美直起身,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你刚才在卫生间门口听到了多少?从头到尾,一个字不落地复述一遍。」
誘九的表情瞬间僵住。她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装傻:「什么听到多少?我就听到你最后那句「把自己嫁出去」而已。前面你在跟谁说话吗?我没注意……」
「誘九。」月姬夜誘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空气微微凝滞的力度,「你撒谎的时候会先眨右眼。从小到大,一直没改过。」
誘九下意识抬手想去揉眼睛,手却在半空顿住。她看着月姬夜誘美那双平静的紫色眼眸,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近乎耐心的等待,像在等一枚硬币慢慢沉到水底。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伸了大约五秒。誘九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某种绷紧的弦终于松开了半圈:「你刚才说什么「老子是处子怎么了,老子乐意」。」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耳根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声音也越说越小,最后那个「老子乐意」几乎含在了嗓子眼里。月姬夜誘美的动作顿了一下,端起冰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表情异常平静:「还有呢?」
「还有什么?你不是只说了那一句吗?」
「你确定你只听到那一句?」
誘九的眼神短暂闪躲了一下。她垂下眼帘,手指在桌沿下面绞得更紧,像是在纠结什么。「还有「喜欢的人」什么的……你说要问我是真动了心还是自己喜欢玩的……还说要扒了对方的皮看看配不配得上我……」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猛地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紫色眼眸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才不得不亮出底牌的倔强:「你想问我什么就问吧。反正——我也没打算瞒着你。」
月姬夜誘美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蒸汽从寿喜烧锅里袅袅升起,在她和誘九之间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暖帘,让彼此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好,那我问了。」她的声音平稳下来,却比刚才轻了几分,「你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瘦了这么多,精神也萎靡,到底只是压力大,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是处对象了吧?」
誘九的手指在桌沿下攥紧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蝉鸣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像是空气本身也在屏息等待。她低头盯着锅里不断翻滚的汤汁,看气泡浮起又破裂,一颗接一颗。
「压力太大了。」誘九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像从很深的井底打上来的水,「在外面那三年,打工换了好几份,每一份都干不长。租的房子又小又潮,墙皮会往下掉,房东隔三差五找借口涨租。有时候晚上一个人躺在那个房间里——」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那盘牛肉的纹理上,像是在找一个不会让自己显得太脆弱的说法。「就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人捏扁了的易拉罐。皱皱巴巴的,扔在路边也没人会捡,和你小时候差不多。」
月姬夜誘美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毕竟,她也很清楚那种被生活碾碎后,只能靠一点点虚幻的温存来拼凑自尊的感觉。
虽然知道这种脆弱并非伪装,但誘九此刻的坦诚就说明,至少她愿意把那些破碎的自尊交托出去——交托给眼前这个看似漫不经心的姐姐。
而就在誘美外套内侧口袋里,璃茉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肋骨——那是她们之间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她在说真话,没有隐瞒」。月姬夜誘美不动声色地眨了一下眼表示收到。
誘九的手指绞住了卫衣下摆的线头,声音变得更轻了一些:「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开始用一些不太光彩的方式,让自己好过一点。」
她没有说得很明白,但月姬夜誘美看见她回避的眼神里藏着的那种东西——不是单纯的羞耻,更像是一种混杂着依赖与自我厌弃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