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方式?」月姬夜誘美问得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什么脆弱的东西。
誘九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购物网站的历史订单,将屏幕翻转过来,推到了月姬夜誘美面前。屏幕上是一串已经下架的商品链接——标题是那种灰色占位符,但历史记录的停留痕迹清清楚楚表明那是什么东西。
虽然不算多,但频率很密,像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下一单的那种,价格也有高有低,有清洁用品,也有各种型号,仿佛某种被小心维护着的、关着灯才能进行的神秘仪式。
月姬夜誘美低头看了几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把手机轻轻推了回去,没有说话。
誘九接过手机的时候,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她不敢看月姬夜誘美的表情,像是在等待某种审判,或者至少是那句她已经准备好承受的「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然而预想中的冷嘲热讽并没有到来,空气里只有茶杯盖轻轻磕碰杯沿的脆响,一下,又一下,敲在誘九紧绷的神经上。
「很贵的吧?以你的工资?」月姬夜誘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超市物价。
誘九一愣:「什么?」
「我说,这些小东西不便宜吧?看型号,至少玩几个月了吧?」月姬夜誘美把茶杯放回桌面,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杯沿,「你本来打工就不稳定,还要省出钱来买这些——难怪瘦了这么多,姐姐给你的生活费,为什么不花?」
「你不骂我?只关心我过得好不好?」誘九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准备好了迎接耳光却等来了一只手轻轻落在肩膀上。
「我骂你干什么?」月姬夜誘美歪了歪头,「你是在找一个不会伤害别人的出口。你没有去伤害别人,也没有在街上发疯,你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这虽然不算是什么值得夸奖的事,但至少没有坏到需要被骂的程度。」
她没直白地说,却在心里说了很多很多——你从没有用自虐、或是更极端、更无可挽回的方式去消解痛苦。
甚至到了现在,你还愿意把心底最不堪的一面摊开在我面前。这份坦诚,本身就是一种求救,是你在用一种笨拙而温和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向我确认:我还值得被接纳吗?
仅就这一点而言,她已远胜于前世的自己。
但说实话,她内心仍不免感到惊讶——那个向来像个假小子、动辄拳脚相向的小丫头,什么时候起,竟会对这种事情产生了兴趣?
……哦,对了。
其实这件事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不分男女,不论性格。
欲望与好奇从不偏袒谁,也不会刻意绕开谁。
可当它真真切切地发生在自己这个假小子妹妹身上时,她仍觉得难以置信。而这份难以置信,反过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让她不由自主地,对自身的身体也生出了一丝隐秘而陌生的好奇。
「那叫不会伤害别人吗?我明明就是在……」誘九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一个等待被指责却迟迟等不到的人,自己开始替对方寻找责骂的理由。
「你想说不自爱吗?」月姬夜誘美接住了她剩下的半句话,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这个词用得有点重了」的微妙语气,「那你觉得,你是在逃避,还是在达到某种程度的缓解呢?」
誘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干脆地回答这个问题。
「都有吧。」她最终承认,「累的时候就想躲进去。什么都不用想,也不用管明天还有什么事要面对。就是……一下子什么都不用管的那种感觉。」
「那它有效吗?」月姬夜誘美问。
誘九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有。但只是一下子。过了之后还是该面对什么就面对什么。有时候反而更累,因为还要花时间把自己从那种状态里拔出来。」
「所以它不是解决方案,是止痛药对吧?」月姬夜誘美的声音平缓而清晰,「如果你接受不了,就换个思路想,止痛药本身没问题,但如果你每天都要吃止痛药才能撑过一天——问题就不在止痛药上,在让你需要止痛药的那件事上。」
誘九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那片已经被汤汁浸透的牛肉,边缘微微卷起,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可我找不到那个『那件事』是什么。」她的声音很小,「外面那三年,每一天都不一样,每一天又好像都一样。我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月姬夜誘美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誘九低垂的眼帘上:「那你有『喜欢的人』吗?你刚才偷听到我说要扒了对方的皮,却没有反驳『根本没有这个人』——也就是说,你心里确实有这么个人,对吧?」
誘九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她咬着下唇,目光在桌面上游离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月姬夜誘美捕捉到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月姬夜誘美没有追问名字,语气也比刚才柔软了几分。
誘九的指尖在碗沿上摩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手里的温度是真的:「是打工时认识的前辈。比我大四岁,做事很认真,对谁都挺温柔的。有一回我发烧请了假,他下班后绕了一大段路给我送了药和粥,放在门口就走了,连门都没敲。」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从记忆深处打捞那些细节,每捞起一个就轻轻放在桌面上。
「后来我偶尔会去找他聊天,他也没嫌我烦。但我知道他对我只是普通同事的好意,不过他的长相,如果我不说估计也没人以为他是个男孩子,但他真的很好。」
月姬夜誘美安静地听完,没有急着评价。她夹起一片牛肉放进誘九碗里,动作很轻,像是在递一块创可贴:「所以你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没资格喜欢别人?」
誘九的呼吸滞了一瞬。她没有抬头,但月姬夜誘美看见她握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被人踩中了某个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点。
「差不多吧。」誘九的声音闷在胸口,「我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工作不长久,生活一团糟,连照顾自己都不会。那种人——我凭什么去喜欢?又凭什么让他知道?说出来只会给人添麻烦。」
「那如果——」月姬夜誘美顿了一下,把声音放得更轻,「如果有一天你变好了,变得能照顾好自己了,你还会想去告诉他吗?」
誘九沉默了很久。锅里的汤汁还在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窗外传来电车经过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这个城市永不停歇的呼吸。最后她极轻地说了一句话,轻到几乎被蒸汽吞没:「不知道。可能到那时候,我已经不需要告诉任何人了。」
那句话说得很淡,却让月姬夜誘美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她想起了上一世的自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那本漫画,看着纸页上喜多川海梦和五条新菜的故事,心想「要是真的该多好」,却从来不敢伸手去够任何真实的东西。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夹起锅里最后一片豆腐,放进誘九碗里,然后很自然地换了话题:「不说那个了。我们先管好眼前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誘九抬起眼,那双和月姬夜誘美如出一辙的紫色眼眸里映着暖黄色的灯光,带着一丝疑惑:「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