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铭念的心头,蓦地颤了一下。
他的右手指尖下意识地动了动,却又硬生生地缩了回去。
武明暄注意到了,她收回了手,直接转过身去。
宋铭念突然有些急了,一只脚猛地向前迈了半步,左手紧跟着伸了出去,就像要抓到可望不可即的虚影那样。
“当然,我也没指望你马上做出决定。”
稍微往前走出两步就停下了,武明暄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间,抬头望向天空。
“毕竟既然要做主人,就得先让你看到足够可靠的一面才行。”
没有回应。
武明暄短暂地等了一下。
周围依旧只有街道过车的喧嚣声。
稍微有些按耐不住,武明暄回头向后望去。只见宋铭念独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两手掌心。
一点精神都没有。
与其说像迷路的孩子,不如说简直是被抽去了自主意识的空壳。
五彩斑斓的反义词。
黯淡无光!
脚下唰地转过角度,武明暄原路返回,来到宋铭念面前。
把自己的两手,一下放进他的掌心。
接着不等对方反应,就顺势抓住他的指尖,把他往前带了两步。
宋铭念愕然地抬起了头,这时武明暄把左手松开,只用自己的右手拉着他。
然后向前跑起来。
不跟上就会摔倒——
这样的危机感涌上心头,身体被迫行动。
但比那更重要的,是从牵系之处传来的别样感受。
他曾轻轻握过她的手。
也曾扣住她的手腕往前走。
骑车的时候被她抱过腰,跟人的时候被她抓过衣袖。
但是,不一样。
那些接触,不是一碰结束,就是轻轻一握。
是具有明确目的,切实距离,受限于具体场景的自然产物。
不蕴含主观意识,更谈不上存有什么情感。
起码宋铭念认为,哪怕是带她去社团的短暂一背,在他的内心里,也是什么想法都没有的。
现在不一样。
由她发起的行为,能感受到鲜明的意志,微凉的体温……甚至连指节和指甲的触感都很清晰。
明与暗的光影交错着,一时之间,宋铭念只能感受到浅色的长发缱绻在视线里。
“不行……不跑了!”
电影般的画面如梦似幻,本该很青春的情节,没到三分钟就结束在错乱的气息里。
宋铭念上前两步,停在武明暄身边。
“你还好吧?”
“没什么问题……起码死不了!”武明暄直起身体,左手按在胸口,“就是心脏有点……好像要跳出来了!”
——基础代谢低。
毫无预兆地,宋铭念脑中冒出这么个词。
——身体自产热量少。
——全身脏器运转动力不足,心肺耐力弱。
这是沈落初用以评价武明暄的话。
当时宋铭念还不觉得怎么,此刻却有种文字具象化的奇妙感觉。
难不成那公主,是真的有东西的?
不过眼下的问题在于……
宋铭念的视线无声下移。
哪怕跑累了停下喘气,武明暄依旧抓着他的手没有放开。
这到底算个什么意思?
他正纳闷,武明暄就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回去了。”
像丢垃圾一样地甩下这么三个字。
宋铭念想问:我们要保持这样多久?
但他没说出口。
只是接着拐弯或过马路要快点走的时候,试图趁机把自己的手,给悄无声息地抽离出来——
“别闹。”
被发现了。
稍微放松了下,然后换个舒服的角度重新握住。
这是为什么呢?
宋铭念一点也搞不懂她会如此坚持的理由。
只知道自己如果再这么亦步亦趋,拖拖拉拉,她那点上限本就低的可怜体力值,怕是才回复些就又要被彻底消耗光了。
然后步伐就会变得更慢,到家时候就会变得更晚……
——对。
宋铭念如此想着,勾住了武明暄的手指。
——就是这样。
然后在对方向这边看过来的时候,主动上前一步。
——我只是想早点回家休息而已。
重新站在了她的身边。
武明暄忽地笑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宋铭念就觉得她的目光像是一层极薄的玻璃。
不隔断也不折射,只是让一切以最原本的样子通过。这层玻璃完全透明,不沾染任何东西。
一切都被她接收了,但没有一样真正落进她里面。
祁梦织的那事之后,那层玻璃似乎有了一点温度。像是冬天玻璃上呵一口气之后留下的一层雾气。偶尔,宋铭念会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落过来时,会有极细微的停留。
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再后来,那片玻璃上有了裂纹。不是碎掉的那种裂,是光透过去的时候会折射出弧线,会在某些角度里碎成细小的、亮晶晶的斑点。
那裂纹源自她的眼泪。
对于武明暄,宋铭念从来都没什么期待。一开始防备她,是觉得她会对宋鸣卿欲行不轨。后来就是单纯觉得既然都在同一屋檐下,是个人就会去往好了处。
免得室友投毒。
“表现不错。”
因为没有期待,所以也没波动——
本来,是这样的。
可她为什么要夸自己呢?
她笑起来的时候,总是眼睛先弯。每当到了这个时候,那层透明的玻璃,都好似随着眼角的弧度一起被折了一下,如果有光能从折痕里漏出来,就会变成很温暖的、流动的、不一样的东西。
可现在不是这样。
她的眼睛在望过来的时候就有光,不是那种均匀铺开,而是那种被集拢过、方向明确的光,就像在雾中漂泊着的船只,看到了源自岸上的一束灯光。
平稳,且笃定。
“给你点奖励吧,”武明暄说,尾音微微地翘了起来,“爱不爱听故事?”
“关于谁的?”
“我。”
“真不可思议。”宋铭念道,“我以为你讨厌提起自己的事。”
“有没有一种可能,实际上是我自己讨厌自己?”有些轻飘飘地说着,武明暄的声音里夹杂了太多虚无缥缈的东西,“既然我想当你主人,就总得透点信息给你,才能方便骗取信任。”
“这样讲话真没问题?”
“反正你也不会介意。”
宋铭念无法反驳。
的确,比起她之前那雄狮般的语言表述,这种程度,只能说是太矜持了。
“我父母,属于因为特定理由才结婚。有点类似……直接硬配。所以相互之间,没有感情。”
她的语气平和,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我父亲是家里的老二,也是最直接的继承人。我大伯有一个儿子,在小辈里最为年长。我三伯有三个女儿,两个是我妹妹,一个是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