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焰爪巷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街上的灯火比平时亮了不止一倍，几乎每户人家的窗台上都亮着一团银白色的光。
那些光团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把整条街照成了一条流动的星河。
空气里弥漫着蜂蜡燃烧后的甜味。
偶尔有飞虫被烛光吸引，又在离烛芯几寸远的地方，被驱虫草的气味逼退。
飞虫在光圈外围打转，像一颗颗迷路的微型卫星。
云朵走在前面，抱着两支公主蜡烛。
克希薇娜走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
她今天没怎么喝魔力宝，因为魔铠骑士也放假歇业了。
银藤馆一楼的公共休息室里没有人。
窗外的银藤已经亮起来了，沿着砖缝和窗台往上爬，一层一层地泛起银蓝色的荧光，把整面墙映得像是浸在水里。
云朵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门上还有她用粉笔画的简笔涂鸦。
那是一只歪歪扭扭的松鼠，抱着一颗比它脑袋还大的橡果。
她当初画的时候贝拉就站在她身后，还评价道：
“你画的是熊吧。”
“是松鼠。”
“松鼠的尾巴没有这么细。”
“……这只松鼠比较瘦。”
然后云朵在那只松鼠旁边又画了一只更瘦的，说那是贝拉。
贝拉当天晚上就用湿布把那只贝拉松鼠擦掉了，只剩一只云朵松鼠还留在门板上。
克希薇娜站在门口，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松鼠，嘴角动了一下。
“你画的什么，松鼠？”
“怎么？不像吗？”云朵把门推开，回头看了一眼克希薇娜，“不许说不像。”
云朵的房间就比克希薇娜的整洁多了。
虽然她平时也不怎么打扫，但奈何东西不多，再怎么乱也乱不起来。
云朵把装有公主蜡烛的纸盒拆开。
烛光公主的微缩蜡像立在盒子里，双手捧着烛芯，裙摆上的褶皱像是真的布料。
她小心翼翼地把蜡烛取出来，放在窗台上，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凑近把蜡烛往左挪了下，再退后看了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你的那支想摆哪？”
“就这吧。”克希薇娜指了指云朵摆的那支旁边的位置。
“你不带回去摆在自己窗台上吗？”云朵想起来这是自己的房间。
“摆在哪不都一样？”
克希薇娜把自己的公主蜡烛放在云朵那支旁边。
“你有火柴吗？”
“谁有那玩意？”
“那你有打火机吗？”
“我又不抽烟，我为什么会随身带打火机？”
“那我们怎么点蜡烛？”
“拜托，我们是魔法学院的学生，你就不能用魔法点火吗？”
“哦，对对对。”
云朵抽出自己的魔杖，对准公主蜡烛的烛芯。
“火球术「Fire”
“等等等等会！”
克希薇娜一把抓住云朵握着魔杖的手，都给她吓结巴了。
“你确定你只是放个火球术？我怎么看你是想把宿舍楼给烧了。”
云朵确实只是准备释放一个下位魔法，克希薇娜却感觉到那股气势比她之前释放赤鬃之炎时还要强。
“火球术不都这样吗？”
“来来来，我来让你见识一下正常人的火球术。”
克希薇娜拔出腰间佩剑，双手握持。
“火球术「Fire Orb」！”
一个拳头大的火球出现在剑尖，克希薇娜没有设定火球的移动距离，所以火球悬浮在施法起点处。
克希薇娜把火球压缩成鸡蛋大小，凑近自己那支公主蜡烛的烛芯。
“噗”地一下，公主蜡烛被点燃了，发出了白色的光芒。
克希薇娜再将火球移动到云朵那支公主蜡烛，点燃了它的烛芯。
两团白色的火焰在窗台上安静地亮着，光映在窗户玻璃上，被外面的银藤荧光叠了一层冷调的底色。
“我记得万灵节点蜡烛是为了亡者，你那支是给谁的？”
克希薇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那支即将燃尽的蜡烛往窗台内侧挪了一点，让烛光公主的脸完全朝向房间里面。
“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
“我连他们的脸都不曾记得。”
云朵没有出声。
她的头突然靠在克希薇娜的肩膀上，把克希薇娜吓了一跳。
“我小时候是跟着奶奶长大的。那时候我还不到两岁，她从孤儿院里把我抱回家……”
窗台上的公主蜡烛刚好烧到少女阶段。
“她给我取了我现在的名字，用她自己的姓给我上了户口，把我养到上学的年纪……”
克希薇娜听到身边传来呼噜声，赶紧低头看了云朵一眼。
“哎，云朵？”
克希薇娜这边正准备掏心掏肺呢，结果没心没肺的云朵居然睡着了。
克希薇娜轻轻地把她从自己肩膀上扶起来。
云朵的脑袋往旁边歪过去，校袍的领口翻到锁骨的位置，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肩带。
克希薇娜站起来，把云朵抱到床上。
窗台上的公主蜡烛已经烧到了幼童阶段，火焰从掌心蔓延到了头顶。
再过几分钟，火焰就会把她完全融化。
克希薇娜想着把云朵平放到床上，然后悄悄离开。
但云朵像个八爪鱼一样捆着她，两人就这样叠在床上。
要是挣脱的话，必定会把她吵醒。
克希薇娜正在苦恼该怎么办。
这时，云朵的房门被人推开了。
“朵朵，我给你带了姜饼人……”
开门的是贝拉，她才下班回来，给云朵带了点好吃的。
见云朵房间里还亮着灯，知道她还没睡，才敢直接推门进来。
没想到，她一进来就看到克希薇娜和云朵一起躺在床上。
而且两人的动作也……
“抱……抱歉！克希薇娜同学，我不知道你和朵朵是这种关系。”
贝拉捂着眼睛，但是手指并没有闭合，她还是能通过指缝看到一切。
“诶！你误会了，我……”
贝拉可没有听她解释，识趣地关上了门。
但她很快就回来了。回来帮她们把灯关上。
云朵似乎被她们两人的对话声吵到了，但眼睛没有睁开，只是嘴唇动了几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嘟囔。
“……别走。”
克希薇娜低头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脸。
也看到了云朵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克希薇娜想了想，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也放弃了抵抗。
她打算等云朵睡熟后，再慢慢从她的束缚中挣脱。
但她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就难以再睁开了。
公主蜡烛烧完了最后一截。
火焰熄灭的瞬间，窗外的银藤荧光接替了烛光的位置，把两人的身影映出一圈银蓝色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