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进入了凛霜冰原的深处。
四周全是白色。天是灰白的,地是白的,连远处山的轮廓都模模糊糊,像是画在宣纸上洇开了。
小雪站在她肩上,竖着耳朵,时不时嗅一下空气。
"往哪边走?"霜月问。
"让我再闻闻。"小雪说。
她已经闻了好几次了,但每次都摇头。族群迁移的路线飘忽不定,气味时断时续,被风雪盖住了。
飞羽飞到高空,在风里盘旋。他的眼睛能看到几里外的地面。
"东南边有一片痕迹,好像是冰狐的脚印。"飞羽落回来说。
霜月策马朝东南去。走了小半个时辰,飞羽又飞上去看了。
"不对,是旧的。"
"那继续找。"霜月说。
她自己也用解析技能扫了一遍。北边有大型魔物的气息,不是冰狐。南边是来时的路。
西边和东边都没有明显痕迹。
"往西南试试。"霜月说。
走了约两个时辰。太阳偏西了,阳光斜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花。小雪突然抬起头。
"等一下,我闻到了。"她的声音变得急切,"这个方向,很近!"
霜月加快速度。
穿过一片冰林,眼前是一片开阔地。远处一群白色身影聚在几块风化的岩石旁。
三十多只冰狐。有的趴着,有的在雪里刨着什么,像是在找吃的。
"是她们!"小雪叫了起来。
她跳下肩膀,在雪地上跑起来。四条腿飞快地交替,溅起一路雪粉,像一条白线在雪地上画过去。
冰狐群里,一只毛色发灰的老冰狐最先抬起头。它愣了一瞬,眼睛瞪大,然后快步迎上来。
"真的是你!"
两只冰狐碰在一起,互相蹭着脸颊和脖颈。老冰狐的尾巴摆个不停,都快摇出残影了。
其他冰狐也围上来,把小雪团团围住。有的用鼻子顶她,有的发出呜呜声,像是在哭。几只和小雪差不多大的幼狐挤到最前面,又叫又跳,爪子在地上扒拉。
霜月下马,站在不远处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老冰狐才注意到她。
它走过来,在霜月面前低下了头。耳朵向后贴伏,尾巴垂地。这是冰狐一族最郑重的礼节。
"尊贵的同胞,感谢您把她带回来。她是我们族群里最有天赋的孩子,我们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整个族群都跟着低下了头。三十多只冰狐,动作整齐划一。
"不必这样,做这些是应该的。"霜月说。
远处的冰狐似乎没有认出霜月的身份,以为她是人类,带着一丝敌意,有几只还往后缩了缩。
她蹲下,让冰狐们近距离感受她的气息。那魔力纯粹而强大,比在场任何一只冰狐都强得多。
老冰狐抬起头:"您也是冰狐,愿意留下吗?"
"好。"
她牵着马,跟着族群一起行动。
走了半天,霜月渐渐发现一个问题。
这个族群在漫无目的地游荡。走一段,停下来,四处嗅一遍,换个方向再走。有几次明显在走回头路,同一片区域绕了两圈。
"你们还没找到栖息地?"霜月问。
老冰狐叹了口气,步子慢下来。
"找了好些天了。北边是冰熊族地盘,东边有冰牙虎。南边离人类太近。西边倒是有几处看着还行,但没水源,或者食物太少。"
它停下来,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族人们。
"已经三天了。孩子们吃不饱,母狐奶水不够。再这样下去,小的怕是撑不了多久。"
霜月看去。几只小冰狐趴在母亲身边,肚子瘪着,毛色暗淡,眼睛都半闭着。有一只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就剩一口气吊着。
族群沉默了。只有冷风在呼呼地吹,吹得地上的雪打转。
"让我帮你们找。"霜月说。
冰狐们纷纷看过来。有的眼神期待,有的怀疑。
老冰狐问她怎么找。
"我用解析技能探查周围的地形和魔力分布。范围比你们用鼻子找大得多,也准确得多。"
老冰狐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霜月闭上眼,催动解析技能。
周围数十里范围内的地形起伏、地底水系、魔物分布,全部涌进脑海,像是展开了一张地图。
她睁开眼道:"跟我来。"
……
她带着族群走了约一个时辰,到一片碎石坡地。
这里和周围雪原没两样,甚至更荒。地上到处是碎石,只有几丛野草从石缝里挤出来,叶子都枯黄了。
冰狐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
"这里什么都没有啊。"一只年轻冰狐说。
"别说水源了,连草都长不出来。"
有只冰狐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就不该相信她。我们自己找了那么久都找不到,她能找到什么。"
霜月听到了。
老冰狐看了霜月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写着失望。
这时小雪站了出来。
"别这样说。"小雪跑到霜月面前,挡在她前面,耳朵压平,"她把我从人类手里救出来。她一定有办法的。"
小雪的尾巴不安地摆动着,回头看了霜月一眼。
霜月看得出,小雪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选择相信她。
霜月蹲下,拍了拍小雪的头。
"放心。"
她站起来,走向坡地中央。
在她的感知里,这片碎石地下方三丈深处,藏着一条水量丰富的地下水脉。只是上面被岩层封住了。
霜月蹲下身,将右手按在碎石上。
一道冰蓝色的光顺着岩层缝隙往下钻,像钻头一样一层层破开岩层。
轰隆。
地面裂开一道口子。一股白色水柱喷涌而出,腾起大片白雾。
冰狐们齐齐后退。有几只吓得跳了起来,尾巴都炸毛了。
水柱慢慢回落,变得稳定,清澈的水顺着坡地往下流,在低洼处汇成了一个小池塘。
霜月没有停手。
她走到坡地高处,双手同时凝聚魔力。
碎石的表面被冰覆盖,然后在魔力牵引下聚拢起来,一层层垒高,变成了一道道矮墙。
她用冰墙围住了整个坡地,只留一个朝南的出入口。狂风被挡在外面,坡地里的温度很快升了上来。
一只母冰狐低声说:"暖和了。"
霜月又走到坡地另一侧的石壁前,用冰系魔法凿石。
一个又一个石洞出现,洞口不大,但里面宽敞干燥,足够几只冰狐一起住。石屑纷飞,落在地上。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刚才还是荒芜的碎石坡地,现在水源在涌,冰墙在闪光,石洞整齐排列。
冰狐们全都愣住了。
小雪的眼睛亮了起来,尾巴高高竖起,跑到霜月腿边蹭来蹭去,蹭了又蹭。
老冰狐看着周围的水源和石洞和冰墙,又看了看面前的霜月。
说"就不该相信她"的那只冰狐低着头走了过来。
"对不起。"它声音很小,"我不该说那种话。"
霜月说:"没关系,这地方看着确实不像能住的样子。"
其他冰狐也围上来了,轻柔地蹭她的腿,毛茸茸的触感从脚边传来。
老冰狐走到坡地最高的那块石头上,咳嗽了一声。
所有冰狐安静下来。
"大家听着。"它的声音沙哑却有力,"我们在雪原上流浪了多久?被冰熊赶出来之后,没有一天安稳过。而今天,霜月给我们解决了一切问题。"
它看向霜月。
"从今天起,族长的位置交给霜月。我相信她,比我更合适。"
冰狐群里先是安静,然后响起一片低语。很快,低语变成齐声。所有冰狐俯首。
"族长。"
"族长。"
"族长。"
声音在冰墙围起的坡地里回荡。
霜月站在原地,心口有些发胀。
被需要的温暖,压在肩上的重量。
前世那个迷茫的大学生,每天浑浑噩噩,不知道能做什么。现在,有三十多只冰狐愿意跟着她,有了一片需要她守护的地方。
荣幸,也沉重。
"我接受。"霜月说。"从今往后,我会尽我所能,守护你们,带领你们。"
她抬起头。暮色中,天边浮现出极光,绿色的光带在天幕上缓缓飘动。
冰狐们围在霜月周围。霜月第一次感到,自己真正属于这个世界了。
但她清楚,这只是开始。冰原上还有很多需要庇护的同胞,还有很多危险。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