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怎么了吗?”
学生志愿服务中心里,前些日子被天野救了一命的寸头学长不解地摸摸自己的脑袋:“你打听中村的事情做什么?”
“这不是那啥嘛,入学式那天我睡过头了,幸好中村先生及时叫醒我,我才能赶上。”
前辈的这个问题让天野汗流浃背:“我一直想找机会感谢他,所以想先了解一下他是什么样的人。”
这套说辞是不是太勉强了?
前辈狐疑的目光让他暗自叫苦,虽然他说的是实话,但也隐瞒了一些事情。
中村是立教大学正门对面那家罗森便利店的兼职员工,三十岁上下,留着利落的短发,看起来特别有精神的一个男人。
最重要的是,他似乎受过什么伤,眼睛下有一道不大不小的伤疤。
和宇佐见奏昨天在预知梦中见到的男人一模一样。
“什么啊,你早说嘛。既然这样中村也是我间接的救命恩人啊!”前辈爽朗地拍拍天野的后背。
这反应让天野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所以中村先生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想,在我入学前中村就在那家店兼职了,不过三年来我还真没太留意过他。”前辈皱起眉,“硬要说的话,就是不起眼?”
天呐这简直就是我。
天野压抑住自己吐槽的心,继续追问:“不起眼吗?”
“嗯,他很少说话,我们这也有喜欢管闲事的人去找他闲聊过,不过碰了一鼻子灰。唯一清楚的就是中村是一个人住,盂兰盆节也不回家大概和父母也没什么往来,没有女朋友,也没什么朋友,没有不良习惯,也没像样的兴趣爱好。”
前辈下了盖棺定论:“就是一个很典型的孤独世代的人吧。”
“听起来中村先生不像会惹事的样子。”天野点点头。
前辈又是不解:“难道中村有被什么人记恨?”
“不不不不没有啊,为什么这么想?话说前辈是哪个学部的?”
“归在理学部下,不过我的研究方向是社会心理学。”
天野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糙汉子的前辈眼神锐利起来,让他不由屏住呼吸。
这时,从刚才就一直默默旁听的宇佐见奏轻轻扯动天野的袖口,大概是说已经可以了。
前辈这才注意到她:“这不是那天的小松鼠嘛!你们开始交往了啊,那中村岂不是也有一份功劳,确实要感谢他啊!”
“我们没有我们不是你别乱说……”天野连连摆手。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这么说比较好玩。”
天野心说你们学心理学的心都脏!
但是确实,小奏脸红的样子很可爱,往自己身后躲藏的样子也很可爱,急得跺脚的样子也很可爱,总之就是非常可爱。
察觉到天野有了坏心思,小奏也是轻轻在他脚上踩了一下。
“哦我想起来,最近好像有人在秋叶原见到过中村。”前辈又说。
“秋叶原么……”
不知道为什么天野脑中第一个浮现的是桃矢小姐的脸。说起来从那天之后就没有见过面了,不知道桃矢小姐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辛苦加班。
天野摇摇头,应该不会吧,不会有人特意跑这么远就为了找魔法少女喝酒吧。
“嗯,秋叶原不是经常会有画展嘛,那家伙就是在画展上见到的中村,如果你有这个心就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画展吧,收到入场券的话中村应该也会高兴才是。”
“我明白了,谢谢前辈,帮大忙了。”天野恭敬地低下头。
“小事,有什么疑问就再来找我吧。”
离开学校后,天野和小奏又来到正门对面的便利店,坐在角落的位置里远远观望。
虽然是周末,立教大学里还是源源不断有人进出,一方面是因为周末的弥撒,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下周就是社团招新周,足足上百个社团和同好会都在摩拳擦掌搭建着自己的场地,隐隐有热浪扑面而来。
“久远同学,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小奏不时张望向收银台的方向,中村今天也在值班,动作娴熟地清点着商品。
“我想想,听前辈的描述,中村先生不像会和人结仇的样子,所以可能和上次一样也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吧。”
天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做起这种类似侦探的活儿。
男生是意马心猿的生物,小时候看了阿波罗探月纪录片就想当宇航员,看了福尔摩斯全集就想当侦探。
天野也不例外,如今也算愿望成真,可他却兴奋不起来。
毕竟一步没走好,可能就会酿成最糟糕的后果。
哪怕对方是陌生人,他都觉得难以接受,就更别说还是帮过自己的中村。
这种压力还真是不得了。
他无不担忧地看向小奏。
让这么柔弱的女孩子一直承受这种压力真的没问题吗?
不不不,不要把别人看扁了,即使没有自己帮忙,她不也凭着自己的意志做出行动,在入学式那天去往天台了吗?
宇佐见奏大概比外表上看起来要强大得多吧。
“久远同学,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我没事,继续刚才的话吧。”天野拍拍自己的脸颊,“按小奏在预知梦里见到的,中村是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发生意外的吧?”
“嗯,虽然在梦里看不真切,但我想应该没错。”
天野点点头:“然后在出租屋里挂着日历,所以你隐约看到了今天的日期,至于时间,则是黄昏时分。”
预知梦里能得到的信息有限,但是光是能看到主角的相貌还有周围的环境就足够了。
现在他能做的也就是等待中村下班,跟着他找到出租屋的位置,然后守在附近随机应变。
他也不是没想过其他方案,比如能不能提前通知消防队?
和绘里香说过这个想法后,绘里香的回答却是“由幻想种的能力得到的情报不能当做证据,所以他们不会展开行动,处理这类事件正是管理委员会的责任”。
可是管理委员会一直处在人手不够的状态,不然也不会使用愿法理子那种看起来就资质可疑的外包公司,而绘里香又似乎受到某些限制不能随意离开秋叶原,到头来天野还是只能靠自己去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如果让更聪明的家伙来,或许能有更加万全的准备吧,但自己就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宇佐见奏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但是话语涌到嘴边,几经犹豫,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就这样一直等待到下午四点。
其间志愿中心的大男人们来过一次,纷纷恭喜天野和小奏开始交往,天野只能幽怨地看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寸头前辈。
天野有理由怀疑他们都心知肚明,只是来逗小松鼠玩的。
这番热闹的场面让中村也多看了几眼,天野注意到他的目光,可是等他看向收银台时,中村已经起身走进后面的仓库里,只留下一个略显消瘦的背影。
在天野坐得开始腰酸背痛的时候,与中村交班的同事终于来了。
天野跟着中村一路来到电车站,坐上这个时间并没有多少人的西武池袋线,在电车上不用担心会跟丢的问题,紧绷的神经也略微放松下来。
他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原来樱花已经过了满开的时候,开始一点点凋零。
远眺着黄昏下的东京,电车在高楼间穿过,霓虹灯为城市染上一层赛博朋克的滤镜,樱花瓣在脚下飞舞,身旁的女孩似乎有些累了,闭着眼睛,身体无意识地向着他倾斜。
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她脸上淡淡的黑眼圈。
果然是噩梦啊。天野心想。
明明一整个下午都待在一起,天野却没能问出口,关于小奏预知梦的由来,还有她与那位遭遇事故的朋友。
还没到时候。他安慰自己说,问出口的话,说不定就会破坏现在这样舒适的距离感。
但他其实明白的,犹豫的话就永远不会等到合适的时候。
等这件事情结束,等确保中村先生平安无事,就去和小奏打听清楚吧。
只有让她自己说出来,天野才能知道该怎么样以朋友的身份分担她身上的压力吧。
而且,这也是他的义务。
在和绘里香商讨这件事的时候,绘里香说过:“天野君,如果发现异常,你就有去解决或者上报的义务,这是特别管理条例第六条规定的内容。
我是可以当做没有看见,但如果宇佐见小姐的事被管理委员会知道了,他们应该会视作不稳定因素,强制消除她的能力吧。”
就没有斡旋的余地吗?
“委员会的行事原则是现象的无害化。只要你能证明预知梦的能力不会对宇佐见小姐本人,以及她所在的社区产生危害,委员会可以承认这份能力的存在是合规的。
但是你应该也清楚,如果你证明了宇佐见小姐的能力是无害的,自然也就无法构成委托。
所以,你最后什么都不会得到,是无用功。”
做到了没有奖励,没做到就有惩罚,如果是游戏的话肯定已经被贴上粪作的标签了吧。
“但是天野君肯定还是会去做吧。所以作为前辈兼指导者我就给你一个忠告好了。”
绘里香放慢了语速,将每一个字都念得无比清晰:
“不要觉得自己能解决所有事,也不要觉得自己该去解决所有事,但是更重要的是,不要妄自菲薄,觉得自己什么事都没有做到。”
别把自己累倒了。天野听出她的话中有这样的关心。
电车停在地处东京边郊的练马区,中村站起身,天野连忙摇醒小奏,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这一片地区放眼望去都是低矮的一户建,房屋鳞次栉比,不规则地排开,组成了眼花缭乱的迷宫。
中村熟练地转过一个街角,消失在天野的视线中,他加快脚步跟紧了一些。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可是,路过那个街角,他迎面就撞上了正在等候的中村。
“中村先生你听我……”
天野还是准备了这种情况的预案的,他对自己是跟踪外行这件事颇有自知之明,早就做了二手准备。
“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也没有兴趣,但是再跟过来我就会报警。”
报警,这两个字对小市民有着天然的威慑力。
天野再怎么也没想到中村会这么戒备。
“中村先生,我、我们是有缘由的,并没有恶意……”
小奏也站出来想要解释,但是中村毫不客气地一把将她推开。
天野连忙接住踉跄的小奏,这才没让她摔倒:“等一等,再怎么说动手也太过了吧?中村先生你不记得我吗?我是入学式那天……”
“你们都是立教大学的学生吧。”
中村没有听他说话的意思,冰冷地将他打断:“优等生就有点优等生的自觉,别和我这种人沾上关系,逼我报警的话,就等着被学校退学吧,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不行,完全被拒绝了。
「天野同学,你会见死不救吗?你会后悔自己不会魔法吗?」朝山结由的话不断扭曲,在脑海中回响。
「你会愿意为了无关的他人付出多大的代价?」
这些无中生有的话语刺得他心烦,不知不觉间已经握紧了拳头。
中村已经走远了,马上就要到下一个拐角。
要追上去的话,现在就是最后的机会。
有一丝违和感。
天野回想到中村的态度,总感觉堵得慌。
中村是这样的人吗?可明明事不关己,中村却还是在天野错过入学式之前叫醒了他。
天野并不了解中村,现在只能从旁听到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中村的形象。
寡言,独行,过着仿佛没有色彩的生活,流水一般没有棱角……
天野突然意识到不对的地方在哪里。
“优等生就有点优等生的自觉,别和我这种人沾上关系。”
如果中村真的讨厌被视为优等生的立教大学的学生的话,他怎么可能会在那家便利店工作三年以上?
尽管从结果上看,都是中村不希望他们跟上去。
但是透过这个不合理的点向前回溯,出发点却完全不同。
中村不是为了自己而阻止他们,而是为了他们着想。为了他们着想?他们有什么是需要中村来着想的?
难道说……
天野看着即将消失在转角的背影,毅然迈开步伐。
就算只是为了验证这个猜想,为了证明自己突然产生的不安是错误的,他也必须要追上去。
但是,他被拦住了。
宇佐见奏,拉住了天野久远的手。
“久远同学,我们回去吧。”
在橙黄色的余晖下,她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
一如天野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
“好啊。”天野说,“杏奈刚好做了甜品等我们去试吃,一起过去吧。”
小松鼠遮遮掩掩,飘忽不定的目光落在脚边粗糙的地面上。
“……我今天,有些不舒服。”
“明明不舒服,却准备等我回去了再一个人折回来?”
“我没,没有这种,打算。”
“宇佐见同学,是时候告诉我了吧,你在预知梦里见到的事情。”
天野不准备再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
原本他就不擅长说那种话,他一向都是直来直去。
不明白的事,去问就是了,已经知道的答案,说出来就行了。
没关系,还有时间,既然小奏会想到用绕远路的办法把自己支开,说明她在梦中看到的时间还没有到。
眼前的少女捉紧了衣角。
天野能感觉到,摇摆不定的心情,从听到中村说出退学之后,她就在考虑自己一个人去解决这件事了吧。
宇佐见奏很弱小,这是任由谁来都一目了然的事情。
可是,正因如此,她比天野更加理解何为残酷,知道心脏的刺痛有多么煎熬,所以她才会隐瞒下来,不愿将噩梦传播出去。
她是任由谁来都一目了然的,温柔过头的笨蛋。
“我曾经最喜欢的大姐姐和我说过。”
天野俯下身,并没有继续紧逼:“不要迷茫,难过的时候就哭出来,哭过之后再堂堂正正地前进就可以了。”
以前连该不该哭都要看别人脸色的离岛少年。
如今即便只身飘零,也已经独自站在东京的土地之上。
从憧憬的那个人身上得到的许多东西,总该让这座脱离常识的城市也刮目相看才对吧。
所以天野久远握紧了宇佐见奏的手。
回应着他那份蛮横又无理的直率,小松鼠也握紧了他的手。
然后,终于不再忍耐。
将那场噩梦冲刷,弃置于此。
“中村先生在准备自杀。”
于是,天野奔跑起来,理所当然地,中村早就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小巷中,但是天野知道他没有跟丢。
作为一个会背下整套题库再踏上考场的小镇做题家,他当然准备了第二套解法。
天野拿起手机,拨通一个电话:“你知道中村的位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