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那是什么?”
愿法理子坐在吹风机前,独占着办公室里难得的些许凉意。
“魔女宅急便,只要指定收货人,她们就一定能将货物送到那个人手上。”
绘里香从比她的脸还要大的拉面碗里抬起头来:“刚才天野君说想让我帮忙买样东西,要尽快送达,所以我就下单了。”
这时愿法理子也搜索到魔女宅急便的软件:“我看看,好贵!而且为什么全是默差评!”
“因为她们只管送达不管……”
“不管货物完整?”
“不管收件人死活。”
与此同时,天野按客服的指引打开即时定位导航,地图画面上清晰显示出配送魔女的位置,还有她的目的地。
和一般配送不太相同,魔女宅急便不需要输入地址,怎么找到收货人那是魔女们的事。
天野不由感慨贵就是好,这服务是真贴心啊。
“配送终点停止移动了,看来就是这里。”
天野确定路线,收起手机:“我们走吧。”
小奏重重地点头,于是少年少女沿着长长的坡道开始攀登,随着他们的脚下一点点移动,仿佛调色盘被打乱一般,周围的风景快速变化着。
从车站旁亮起霓虹招牌的繁华商业街,到宁静祥和、空气中飘荡着味增汤香味的住宅区,一路穿过越来越狭窄的小巷,离车站越来越远,天野感觉像在经历时光倒退一般。电线杆上开始出现日晒雨淋留下的斑驳痕迹,建筑的色彩被橡皮擦去一般既单薄又暗淡,公园里没有小孩子的欢声笑语,只有简陋的秋千随着晚风发出咿呀咿呀的噪音。
天野一直觉得自己老家那些建在海边、被腐蚀得厉害的木屋就已经够显沧桑了。
万万没想到在东京还能有一栋二层公寓,能让天野怀疑这是不是李梅烧烤的幸存者。
放眼四望,视野所及之处不是长满杂草的荒地就是只有老人居住的昏暗老屋。
公寓楼下黑色的垃圾袋堆积如山,信箱里各式各样的宣传单满溢而出,挂在楼外的露天楼梯爬满铁锈,天野不断提醒小奏注意脚下。
中村的房间在二层最里侧,天野敲了敲门。
没有声音。不如说,这附近本就是一片死寂。
天野将耳朵贴到门上,如果是现代建筑的双层隔音防盗门那必然什么都听不到,但正因为这栋楼太老了,用的甚至还是单薄的铁皮门,这才漏出一些动静来。
有两扇大开的窗户,风正从中灌进房间里,是柔和的呼啸声。
掩盖着椅子被踢倒在地的声音。
天野知道人的感官在许多时候是会共通的,比如看到乡村的炊烟就仿佛会闻到米饭的香味,听到雨点落在地面的声音就能想象到在天空中连成一线的雨幕。
这是因为人会将自己的记忆拆分,存放在大脑的不同区域,而当其中的一部分被重新翻出来的时候,其他的部分也会自然顺着那微弱的联系浮现。
天野曾经听见过那个声音。
当时的他大约只是五六岁的孩子,在自家一楼的客厅里玩耍。离岛上并没有大城市这么丰富的玩具,但是父亲特意从海边带回细沙与贝壳,在客厅里硬生生围出一块小小的沙地,天野很喜欢这片室内沙地,一个人也能埋头待上一整天。
那一天他也如往常一样。
头顶的天花板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椅子被踢倒在地的声音。
但是,久久没有听到椅子被重新扶起的声音。
也没有往常父亲母亲互相询问对方有没有受伤的话语。
还以为是他们兴起玩起躲猫猫的天野,笑着询问高高的天花板:“躲好了吗?”
没有人回应他。
一边想着爸爸妈妈真是耍赖皮,一边手脚并用地爬上楼梯。
那之后……那之后自己看到了什么?
记忆逐渐模糊起来,逐渐灰暗的视野里,天野好像分裂成了两个,现在的天野看到了曾经的自己,站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而穿着黑色水手服的少女站在他身后,捂住了他的眼睛。
“绘……”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不对,那不可能是绘里香。
少女低垂着眼帘,轻轻抚摸着年幼天野的脑袋。
这幅场景逐渐离现在的天野远去,就像镜头拉远一样,天野这才发现有许多大人在周围忙活,他们神色慌张,每个人都小跑着经过。
而少女甚至没有脱鞋,就穿着她的黑色圆头小礼鞋走进了室内。
黑色的圆头小礼鞋,那是愿法理子在某一年圣诞篝火晚会上穿的舞鞋。
即使什么也没有看到,但如今天野早已知道门后有着什么。
因为下一次他再见到父母的时候,他们已经躺在漆黑的棺椁里。
那些联结起来的感官突然抽离,随记忆一起再次被锁回大脑的深处。
支离破碎之中。
只有椅子被踢倒在地的声音,清晰回响。
他的意识被踢回现在。
“奏,中村他——”
天野忍着瞬间的目眩,想告诉宇佐见他所听到的事情。
下一刻,女孩瘦弱的身躯撞在看起来不堪一击的铁皮门上!
然后被恶狠狠弹了回来,天野听到了骨骼的哀嚎。
“中村先生,不要放弃!”她捶打着铁皮门,发出一声又一声闷响。
“不要乱来。”从短暂错愕中恢复,天野连忙拉住准备再撞一次的小奏,“门后有东西顶着,你撞不开的,让我来,你去联系消防队和救护车。”
他后退两步,深呼吸。
“胳膊可能会断哦?”脑海中,阴魂不散的朝山结由又在嗤笑。
“我知道。”
“不会为了帮助陌生人伤害自己,我记得这是天野同学的底线吧?真是会骗人呢。”
“没有骗人。”
天野呼出那一口气,将多余的思绪全部扔在脑后,紧接着脚下猛然发力!
“不是为了陌生人,你没看见我的朋友在哭吗?”
没问题的,那点痛就和小时候去打针一样,勇敢的男孩子可不能因为打针就害怕对吧!
没有丝毫减速,天野凶狠地撞向铁皮门。
然后——径直穿了过去!
什么情况?
从未见过的现象,不应该发生的现实,一瞬间超越了天野思考的极限。
如果试卷上出现微积分,天野会觉得是出卷老师在难为自己。但是如果试卷上写着牛顿第二定理是F=m/a ,那他只会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不对。
他发现了,有时候的“不可能”并非真正的不可能,而是自己着眼的领域不够大。
物理上他不可能径直穿过那扇门还有堆在门后的重物……那如果使用魔法呢?
朝山小姐说过,也有不变身就可以使用的魔法,而他背负着契约拥有调用魔力的权限,魔法的大门一直为他开放着。
难道自己的魔法就是穿墙术?
刚生出这样的想法,天野突然感觉身后有一阵巨大的吸力,将他往铁皮门上拽去!
眨眼之间铁皮门又一次近在眼前,但这次天野感觉是铁皮门往他脸上挥出一拳,下意识抬起手臂护在头前。
然而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去迎接的疼痛还是没有到来。
搞什么啊,就算是路易十六也接受不了刽子手砍掉处刑架的绳子又在空中拉住吧,我松手了,我又拉住了,欸就是玩。
这什么坑爹魔法?!
天野刚想破口大骂,却发现自己正维持着起跑的姿势,脚下积蓄的力量正是他准备撞门的预告。
可是他明明应该已经冲出去了。
现实并没有等待他的思考,就像提醒他时间还在正常流动一样,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没有感情的播报:
“配送已完成,期待您下次使用,魔女宅急便,为您解决燃眉之急!”
“正好是这个时候吗!”
天野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刚才的魔法并不是穿墙术,而是“追体验”,让他短暂看到了几秒后的自己。
当然,那不是自己撞进去的天野,就算对自己的身体素质有自信,天野也知道以他的体重最多只够挤开一条缝程度的空隙。
会是哪边过来,左边,右边还是上边?
“我要给你们打差评啊!”
天野怒吼一声,脚下积攒的全部力气都在这一刻施放,让他像发疯的野牛一样冲了出去,气势如虹,恐怕西川口那些只会用荷尔蒙思考的暴走族们见到现在的他都会犹豫要不要避其锋芒。
但是他并没有一头撞到铁皮门上,而是轻巧地拎起站在门边的宇佐见奏,一个前翻沿着走廊滚出老远。
就在同一时间,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尖啸贯穿了他们刚才的位置,那是空气被急速压缩发出的哀鸣。
短促的尖啸并没有持续多久。
而在尖啸结束后。
沉寂之中出现了一道光。
一开始只是不起眼的一个点。
接着,无声地贯穿了整栋公寓。
在昏黄之下,升起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从出现到消失不过两秒的光。
万籁俱静。
最后,机械的轰鸣组成悦耳的音浪,宣告着异常的结束,将天野那几乎被冲出身体的意识重新拉了回来。
“发生,什么……”宇佐见奏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只有肩膀上一阵阵的疼痛提醒着她这里还是现实。
天野扶起她,挥手赶开爆炸扬起的灰尘。
原本铁皮门的位置什么都没有剩下,墙壁上是一个巨大狰狞的不规则空洞。天野壮着胆子在空洞边缘探出头。
玄关自然是已经一点都不剩,挡在门后的重物……大概是被烧尽了吧,地板上到处都是成分不明的灰烬,而挤占了那些重物原本空间的是。
一辆黑色的摩托。
流线型的车身,亮漆倒映着天野木然的表情,各种复杂的结构规整地排列组合,就算是完全不懂机械的门外汉也能看出它的价值不菲,这不是流水线上的产品,根本就是将工业发展到达极致形成的艺术品。
可这件艺术品就被随意停在这里,车上不见它的主人。
“喂,中村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
从房间里传来女人的声音,十分粗犷的声音,难听自然是说不上,但和天野至今为止听到过的声音都截然不同,充斥着一股寒意。
他又在扬尘中小心翼翼前进了几步,特别是路过那辆摩托的时候,生怕不小心蹭到什么地方。
“嗯?你说这是打游戏通宵睡死过去了?所以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行啊!不过这是什么新型的游戏吗?和房梁拔河有什么意思?我真不懂,好像以前甲贺那边也喜欢这种游戏,玩的时候还会在脚下放点刀片,而且一玩就是好几天……你说那叫忍者训练?”
似乎是在对话,但是天野只听到最初的那个粗犷声音,随着他慢慢靠近,扬尘中渐渐勾勒出一个高大的人影,单看身高可能已经超过一米九,披着造型夸张的风衣,下摆如同燕尾服一样左右张开几乎拖到地面。
“算了,反正东西已经送到了,就随便签个字吧。”
天野终于穿过了扬尘。
他的面前是一个六畳左右的和室。
榻榻米早就起了毛边,坐起来想必不会太舒服。和室里的家具很少,但是收拾得很干净,床铺整齐地收纳在一角,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书籍,每一排都根据开页大小顺序排列,没有电视,低矮的书桌正对着窗户,因为周围都是荒地的原因,居然可以望到远处的石神井公园。
而中村正躺在房间中央,一个信封拍在他的胸口,脖子上还套着一截明显是被蛮力扯断的绳索。
一个高大,皮肤晒成健康小麦色的女人,挠着她那越过腰际、没怎么打理过乱糟糟的银灰色长发,此刻正握着中村的手。
准确地说,她正捉着失去意识的中村,让他能握紧圆珠笔,在一张确认送达的票单上签下名字。
当天野心领神会发生了什么,准备退回扬尘中装作什么都没看到时,已经来不及了。
女人突然警觉,抬起头,两个人四目相对。
最害怕空气突然安静。
没有一丝征兆,女人猛地暴起,五指成爪袭向天野的脑袋!
人在要死的时候总是会突然涌现出惊世智慧。
天野连忙伸出手。
在面前的空气里摸索了两下。
我看不见你我看不见你。
但是女人的攻击没有一点减速的样子,指节鲜明的大手一把盖住天野的脑袋,瞬间视野内一片漆黑!
天野在这一刻想到了许多事情,比如曾经在海滩上把寄居蟹当球踢,又比如有一次趁着社团晨练的时候把某个田径部学长准备送给理子姐的情书偷偷藏起来……
他细数着短暂一生中的诸多罪恶,无数悔恨的泪水终于汇成一句话:
“救命唔——”
他连最后的遗言都来不及说完,银发女人一把将他的脸埋进胸口,窒息感扑面而来,天野拼命挣扎,但是人在水中能游泳,在柔软的棉花中却只会越陷越深!
“老大!”
女人粗犷的声音突然也软了下去:“老大你什么时候来的东京?怎么都没通知我一声?你什么时候能离开九条大结界了?”
天野心说你们东京人是不是都有一言不合开始讲设定的习惯?你说的话有哪句是我能听懂的吗?还有能不能专业一点不要认错老大啊!
但天野实际上在说:“咕噜咕噜。”
“嗯?怎么还有男人的味道?”
女人又把天野的脸从胸口拔出来,眯着眼睛凑近嗅了起来。
“老大……有三个?”女人的声音中充满疑惑。
散光就赶紧去配副眼镜啊喂!
死里逃生的天野想要拔腿就跑,但是女人还捉着他的脑袋,他但凡后退一步脖子就得断掉。
天野感觉自己离被大灰狼吃掉只差一步。
如果大灰狼不介意他味道如何的话可能就剩半步。
“请,请放开久远同学!”
意想不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宇佐见奏正握着一柄随手捡来的餐叉,颤抖着和女人对峙。
不可以,快跑!这种程度的武器是不会起作用的!
天野在心里呐喊,你能来救我我很高兴,但是你没有义务去面对一个你战胜不了的对手!
“啊?女人?”银发女人又在天野身上嗅了嗅,“和老大身上的臭味一样,你是哪来的偷腥猫吗?”
银发女人向着宇佐见奏靠近,一手提着天野,另一只手则握紧拳头,骨节爆响。
不是,姐妹你就是这样对你老大的吗……
“我说,放开久远同学。”
宇佐见奏长长地吐息,尽管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她还是奋力扬起手中的餐叉!
对准了身旁的摩托车!
而银发女人看到奏的动作,顿时青筋暴起,她一把扔开碍事的天野,身躯在爆发出的高速中化为虚影!
天野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像条冻僵的猫棍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他看到了,银发女人身后仿佛跟着雷电,一路扑向身形单薄的小奏。
然后,使出一记标准的猛虎落地式。
在小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前,银发女人就已经跪倒在地。
“对不起!是我错了!请放过那个孩子吧,它什么都不知道!”
“……咦?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