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吧老大，我已经检查过了，中村的身体没有大碍，过一会儿自己就会醒过来的！”
“谁让你站起来了？蹲好，把手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老大你的袜子好像有点脏了，需不需要我……”
“你不要过来啊！总之什么都别做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可以吗？”
天野娇羞地连连后退：“首先，你是什么人？”
银发女人服服帖帖匍匐在他脚前，她如果有尾巴，这会儿一定是在拼命摇晃讨好：“魔女宅急便，员工编号C031，人称灰烬魔女的格蕾·薇尔蕾特正是在下！”
“为什么魔女不骑扫帚反而骑摩托？”
“老大你没发现东京的天空格外干净吗？别说我们魔女，魔法少女和精灵你也没见她们在天上飞过吧。”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还有能别叫我老大了吗，都说你认错人了。”
“老大就是老大啊，味道是不会骗人的。”格蕾的尾巴又摇晃了两下，“东京空域受到全面管制，随便飞上去可是会被美军的战斗机盯上的。”
“这个理由太过真实反而让我觉得扯淡啊！”天野扶额，“好吧不说这个，下一个问题，你之前在和谁说话？”
格蕾眯起眼睛：“老大你视力不好吗？不管怎么看都只有我一个人吧。”
“唯独不想被散光严重的家伙这么说，小奏动手吧！”
小奏一副“他说可以上了”的表情，将手中的凶器对准人质。
“不要不要不要，我什么都会做的！让我亲吻你脚前的土地也行！把我关在无人知道的地下室里当○奴隶也行！求求你放过那个孩子！”
格蕾哭喊着一把抱住天野的大腿。
“不要说这么危险的话！我知道了！你离我远点！”
天野推开那个粘人的家伙。
看起来她不像是说谎的样子。这个魔女的事情可以放在一边，但是更棘手的事情还在后面。
他看向还在昏迷的中村。
套在脖子上的绳索已经被移开，露出一圈紫色的淤青，毫无疑问是尝试过自杀的痕迹。
这一次是运气好成功阻止了，但是如果不能搞清楚中村为什么要寻死的话，毫无疑问会有下一次。
难道要等待小奏下一次预知梦，然后再重复今天的事情吗？
天野摇摇头，如果因为中村让预知梦频繁出现，最后一定会成为巨大的负担压倒小奏，到那个时候“无害化”这一目标就是完全失败，管理委员会的人迟早会介入，强制消除这个能力。
所以，必须要在今天就将这件事，彻底解决。
那么最先要思考的问题就是，中村自杀的理由是什么？
对天野这种粗神经的家伙而言，这恐怕是他人生里最难想通的问题。
而且也是他最不想去思考的问题。
联想到自己父母的死，他无论如何都会钻进牛角尖，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才会导致那样的结果。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吗？是因为自己不是乖孩子吗？还是说……自己的出生就是错误的？
一但陷入这样的漩涡，短时间内他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所以他能做的只有不去想。
好在现在这里不只有他一个大脑。
“自杀的理由吗？”
天野将这个问题抛出去后，宇佐见奏也低下头思考起来。
“太宰治是为了逃避自身的懦弱而自杀，三岛由纪夫是出于理想的破灭和对永恒的追求而自杀，公开反对过自杀的川端康成的自杀至今成谜，也有人猜测他是为了贯彻他的美学而自杀。”
小奏旁若无人，自言自语般吐露出连珠炮似的言语：“从结论上而言，任何微小的理由都有可能成为寻求自我毁灭的导火索，到头来如果不能先了解中村先生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过往的话，这个理由也根本无从找起吧。”
因为平时总能听到天野喋喋不休的吐槽，突然的安静反而让人不适应，小奏这才回过神来。
“对不起，我说了奇怪的话……”
因为平时不太敢和别人说话而显得惜字如金的小奏突然间滔滔不绝，天野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他连忙拍拍脸颊从混乱中清醒，跟上对方的思路：“也就是说，第一步是要增加对中村先生的了解对吧。”
所幸这里就是中村的房间，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和他有关的东西。
收拾得很干净，干净过头了。
这就是天野的第一印象。
没有垃圾，没有能体现居住者偏好的装饰品，书架上的基本都是工具书，一部分是与绘画相关的，另一部分则是历史相关的。
天野又在脑中翻出中村之前去过画展的情报，结合这个书架，很自然会产生“中村是不是有绘画的爱好”这种疑问。
然而这个房间里没有画材，没有张贴任何作品，也没有颜料留下的刺激味道。
天野有种莫名的直感，或许中村就是刻意将房间收拾成这种印象的。
只要是有人居住的地方自然会留下使用过的痕迹，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是在此之上中村却消去了能证明那个居住者是自己的印记。
就像他自己给人的印象一样，寸头前辈在三年间和中村应该有过几百上千次的碰面，但在天野提起之前，前辈对中村的认知也仅仅停留在“知道有这个人”的程度。
为什么中村要这么做？
又是自己完全想不通的事情，天野感觉一阵头痛。
“老大老大，人类的事情不要想这么多啦。”被二人扔在一边的格蕾说。
天野心说怎么总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魔女，而是叼着飞盘努力在主人面前蹦跶的哈士奇。
“人类就是那种不想活了就会去死的弱小生物啦。”
“你不觉得这是一句废话吗……”
“自己想死就能找到办法去死，在我们魔女看来，这就是弱小啊。”格蕾反而不解，“毕竟强大的生物，比如血族或者龙人，就算想死也死不掉，所以很少会把心思放在怎么去死上。”
哈士奇指指窗外：“在那边的石神井公园里，有一个叫姬塚的地方。
十二年前混种战争的时候，这一片的城主因为支持第四真祖而被人迫害，最终和他的妻子、也就是当时的精灵女王一同被吊起来烧死。
他的次女照姬虽然逃了出来，却也在得到父母的死讯后投身三宝寺池自尽。
后来第四真祖赢得战争，为了纪念照姬为她设立了墓地，也就成了现在的姬塚。”
哈士奇摊摊手：“明明她当时只要逃走就行了，然后静静等待三个月后战争结束，她就能得到第四真祖许诺的一切，但却那么简单就把自己杀死了。
我觉得那边的偷腥……小姐说得没错，任何微小的理由都有可能成为人类寻求自我毁灭的导火索，所以去思考人类为什么寻死是没有意义的。”
格蕾因为散光而一直眯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魔女露出了她的利爪：“所以最简单的解决办法，不就是让他没办法这么轻易死掉吗？只要老大你说声‘好’，我就将我的血分一滴给他，虽然说不上永生不灭，但至少足够他在一百年内求死不得了。”
小奏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她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心认可这套逻辑。
这种，将人的生死肆意玩弄的从容，令人恐惧。
她想要后退两步，却感觉脚下一阵瘫软。
但她没有倒下去，因为天野及时扶住了她。
“听起来是个好主意，不过做出这种事不会被管理委员会追杀吗？”
天野轻描淡写地接过小奏手中的餐叉。
“这不是有老大你顶着嘛……”
“但是，如果说玩弄弱小对魔女来说是种乐趣的话，这里不是还有更加弱小的存在吗？”天野根本没有理会她说了什么，自顾自地推进着对话。
“这件事到底有多好玩，也让我体验一下吧。”
餐叉在他手中旋转，最开始只是在指尖走走停停。
慢慢地，天野像是习惯了这个机械性的动作，旋转的速度便逐渐加快，加快，不断加快，餐叉像是一条轻灵的银色小蛇盘踞在他的手上。
天野睥睨地看着自己的手，眼中写满了好奇，就好像那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而是被他驯养的宠物。
不那么可爱的，会袭击过路人的小宠物。
银色的小蛇突然消失了。
在魔女的哀嚎声中，小蛇凶狠地扑向了一旁的摩托。
柔软的餐叉眨眼间就卷曲成一团破烂，而摩托上也留下一块刺眼的凹陷和几道划痕。
“喂喂，这孩子好像在哭耶，它在说救救我，我不想死。”天野用着开玩笑般轻快的语气，拍拍摩托车的把手，“你应该也觉得很有趣吧？”
不死的魔女，清晰地感觉到死亡的威胁。
不可以说错话，说错的话……真的会死。
味道不会说谎，粘稠的、恶臭的味道像是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那味道里没有恶意也没有敌意，仅仅只是存在于那里，仅仅只是像游戏中触发剧情杀的机关一样出现在那里。
便足以让她的心脏停止跳动。
“请、请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老大。”
魔女没有丝毫犹豫，匍匐在地面上，几乎要将额头埋进榻榻米中。
看到她这个样子，天野反而没了兴致，不太满意地将餐叉扔到一边：“滚吧，以后不要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天野走到她的跟前：“不准再靠近我，小奏，或者中村。听得明白吗？”
“是，是！”
魔女狼狈地起身，仓皇扑向她的摩托，甚至天野还没看清她的背影就有一道强光闪过，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门廊处就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不管是魔女还是她拉风的摩托。
只有门口巨大的空洞，还有中村身上那个信封可以证明那位魔女刚才确实就在这里。
天野保持着双手插兜微微抬头的姿势。
虽然闻不见味道，但这幅陌生的样子也叫小奏有些害怕。
“久远同学？”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没想到天野就和被抽掉脊柱的蛇一样，七倒八歪地瘫到地上。
“吓，吓死我了……”
好吧他承认刚才确实有些生气了，想来魔女之血也是和契约类似的东西，那家伙居然就当自己的面要搞强制契约那一类的事，还要自己来背黑锅，这换谁能忍？
他当时都快忍不住要掏出证件大吼一声：“管理委员会！不准动！依照特别管理条例我现在要逮捕你！你无权保持沉默而且我会把你屁都打出来！”
但最终没这么做，主要原因是他的证件还没到，绝、绝对不是因为怂了哦？
所以他转念一想，既然魔女把自己错认成她的老大，那干脆就装一波老大。
显然天野觉得魔女被吓跑全是因为自己演技惊人，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报名参加演剧部去发光发热。
只希望魔女不要反应过来了找自己索赔摩托的维修费……不过按她的话说，她真正的老大应该被封锁在九条大结界里吧？
虽然天野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能有大结界这种霸气的名字，应该不会这么快就解开吧。
算了，能忽悠多久就忽悠多久。
先不想这个。
“我刚才发现了一件有点在意的事。”天野说。
“是什么？”说话期间，小奏将他扶到墙边，让他至少能坐起来。
“上吊自杀的话，一般来说绳子打结的方向都是垂直于横梁，所以自然也会让吊起来的人面朝那个方向吧。”
天野指指留在横梁上的绳结：“但是中村用的是特别的结法，让他被吊起来的时候，视线是和房梁平行的。一般来说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吧？”
因为刚才完全是在虚张声势，天野不敢和魔女对视才抬起头，没想到还有意外发现。
“能想到的原因是，中村先生希望死的时候能面朝那个方向？”
小奏立刻明白了天野想说的：“但那个方向有什么？”
荒地，石神井公园，再远就是冰川神社和早稻田大学……
……啊。
石神井公园。
天野和小奏，异口同声说出了同一个答案。
“姬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