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之前是在哪个画展看到的中村？”
电话的另一头，寸头前辈那边满是嘈杂的喧闹声：“好吧我去问一下，不过那家伙不一定还记得，你最好别抱太大希望。喂川上，过来一下。”
川上应该就是在画展上见过中村的那个前辈的名字。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模糊起来，就像沉入水底一般，大概是寸头前辈放下了手机，没过一会儿，又从水中重新浮了上来。
“是一个个人作品展，画师的名字是千照樱子。”
感谢过前辈后，天野挂断电话，很快就搜索到千照樱子的个人信息。
横空出世的精灵族天才画家，年仅十二岁就已经闻名海外，工作室设立在纽约，近期因为全球巡回展出的原因而暂时到访东京。
“果然如此么。”得到这个信息，天野对自己的猜测又多了几分把握。
他又拨出另一个电话。
“天野君，没有人告诉过你约会的时候要专心一些吗？”电话那头传来绘里香的声音。
“我直接问了，今泷小姐，精灵的死亡和人类有什么区别吗？”
虽然他也很想澄清自己并没有在约会，但是现在他不想多费口舌。
“精灵严格上来说没有死亡这个概念。”
察觉到天野的态度，绘里香也就直入正题：“精灵停止呼吸之后都会回归到世界树中，等待时机成熟的时候再由世界树中重新诞生，虽然是不同的生命体，但灵魂依旧是曾经的灵魂，所以严格上来说，她们是不死不灭的。”
“那么，半精灵呢？”天野问出他想知道的重点。
“目前还没有明确结论。主流的说法是，半精灵也能够回归到世界树中，只是灵魂的性质会发生一定的变化。”
“变化？”
“半精灵的记忆不会得到传承。”
“原来如此。”天野点点头，“谢谢，帮大忙了。”
“刚才的咨询，价值两个年轮蛋糕，别忘记了。”说完，绘里香便挂断了电话。
这边天野刚放下电话，小奏就探出头来：“有结论了吗？”
“嗯，和我们的猜想对得上。”
天野望向倒在地上的中村，他还没有恢复意识，似乎在做着什么噩梦，紧锁着眉头。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气温也跟着下降，于是小奏铺开床铺，天野将他搬了过去。
“不过猜想终究只是猜想，是不是正确答案，最后还是要由中村先生自己说出来吧。”
天野叹了口气。
而且就算猜中了，这也只是第一步，即使知道中村想要寻死的原因，那个原因也不是他们能轻易解决的。
但是说一千道一万，果然还是要先等中村醒来才能想下一步要怎么做。
就这样无言地等待，身体上的劳累让小奏也有些支撑不住，天野便让她也先休息一会儿。
于是漫长的时间里，他一个人睁着眼睛。
墙壁上挂钟的秒针一格格走动，让人昏昏欲睡，天野干脆搜索起千照樱子的画作，多少让自己有事可做不至于睡着。
油画，水彩画，浮世绘，千照樱子的作品十分丰富，内容上几乎都是风景画，明明是写实的内容，整体给人的氛围却如同梦境一般。
天野欣赏不来艺术，但对美的感受并没有门槛，他真心觉得千照樱子画出的尽是一些杰作。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九点，就在天野想着会不会变成长期战，需不需要提前去附近的自贩机买两罐咖啡时，中村缓缓睁开了眼。
“……如果我不醒，你准备一直等下去吗？”
并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感慨自己没有死成，中村只是不冷不热地说。
“是有这个打算。我旷两节课只要和老师道歉就可以了，但中村先生旷班的话问题就严重了吧？”
中村早就已经醒了，只是故意在装睡想赶走他。
这件事天野早就察觉到了，但他也不点破，无非就是比拼耐心而已，这件事天野还没怕过谁。
“我没兴趣陪你玩下去，你想怎么样？这里是我的住所，我随时能赶你出去。”
“那我就给你叫辆救护车过来，看看谁觉得更麻烦。”
面对中村拒绝的态度，天野也丝毫不示弱：“有个地方，我想让中村先生陪我们去一趟。”
入夜后的居民区十分冷清，一直走到石神井公园附近才看到些许夜晚散步的人，让周围染上些许生活的气息。
天野径直走进公园，眼前的道路逐渐收窄，草地被丛林代替，他停在一颗根系盘根错节的古木前，矮矮的围栏里是一方小小的坟墓。
天野与小奏在坟墓前默默合十祈祷，中村则是冷眼旁观。
“中村先生已经见过千照樱子小姐了吗？”结束祈祷后，天野问道。
“哪位？”
“有人在画展上见到过中村先生，不如实话实说？大家都能省点力气。”天野不喜欢和人绕圈子。
中村叹了口气：“你是怎么回事？现在的大学生都闲着没事喜欢管别人的事情吗？”
“说的真是呢，现在的大学生怎么尽是些喜欢多管闲事的家伙。”
天野拍了拍小奏的脑袋，后者只是不满地别过脑袋以示抗议。
该到摊牌的时候了。
天野深吸一口气：“中村先生，您和照姬是恋人吗？”
他看着中村的脸，眼睛下方发白的伤痕在黑夜中格外刺眼。
“玩笑话也要有个限度吧。”中村依旧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像块坚冰一样。
“您可能不知道，入学式那天我可是碰到不少麻烦。”天野回想起那天的混乱，无奈地拉下嘴角，“那天居然有一群精灵，说我身上有她们女王的味道，追着我跑了十几公里。”
中村微微张开了嘴，但很快又控制住自己，紧闭双唇。
“后来在秋叶原我也遇见过几次精灵，但同样的事没有再发生。所以我在想，我到底是在哪里染上精灵女王的气味的。”
天野侧目：“我记得那天，中村先生叫醒我的时候，有碰到我的肩膀吧。那么你身上的味道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沉默。
在黑暗中，久久的沉默。
风吹树梢，落叶飘摇，长长的吐息。
“是啊，那一年照姬和我在同一所中学，我是学生会长，她是新生代表。那时我已经拿到武藏野美术大学的内定录取，她说等她毕业了也要来武藏野找我，但我们没有等到那一天。”
中村靠近一些，抚摸那方小小的坟墓，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曾经那个明艳照人的女孩：“都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混种战争不是我能左右的事情，当时能做的事情我也做了，我没有什么可以后悔的，现在再提这种陈年往事又有什么意义？”
想来不是谎言吧。天野心说。
虽然他不清楚混种战争的详情，但连第四真祖这种地位斐然的幻想种都参与其中，想必惨烈程度不是一个普通人类就能承受的。
中村脸上的伤痕是锐器划伤留下的，伤口再深一些他就会失去一只眼睛，更深一些就会当场死亡。
他应该是拼上性命才带着照姬从石神井城逃了出来，但听闻父母的死讯后，照姬还是抛下他独自赴死。
“意义啊，老实说，我也不清楚。”天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如果只是无法接受照姬的死，中村不会等到现在才寻死。
当时一定有什么支撑着他，而那个支撑着他的理由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但我知道的是，中村先生这些年从来没有忘记过照姬。”
天野的脑中，收集到的种种细节像气泡般浮起：“你会住在那间公寓是因为可以看到照姬的坟墓。
你会在立教大学附近兼职是因为立教大学是最重视幻想种相关学科的大学，你应该趁着周末弥撒的时候向校牧咨询过不少关于精灵或是半精灵的问题吧。
而你会坚持这些是因为，你相信照姬没有死，对吧。”
精灵会回归世界树，然后重新诞生在世界上。
只要努力活着，或许终有一天能重新相见。
“但是你已经听说过了吧，半精灵回归世界树后，极有可能会失去记忆。”
天野说：“提出这个猜想的人就是立教大学的校园牧师兼精灵学教授，也是精灵学领域的最高权威。”
中村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于是天野便继续陈述他的猜想：“你无法接受这个结论，十多年来一直没有放弃寻找照姬的踪迹，接着时间便来到两个星期前，你得知了千照樱子的存在。”
“千照樱子就是照姬，没错吧？虽然她失去了记忆，已经不是你所认识的那位照姬了。”
“你有什么依据吗？”中村淡淡地反问。
天野不知道他是不愿意承认，还是想要骗过自己，但无论是哪种都无所谓，天野要做的事不会变，他只会诚实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千照樱子的成名作是以秋日为主题的系列画，一共有三幅，分别名为《石神井的松柏》《田园调布的寒樱》，以及《武藏野的向日葵》。
完成这三幅画时，千照樱子只有十岁，她从小生活在纽约，此前从未来过东京，但她的画作绝不是虚假的，连我这种外行都看得出来，她一定是亲眼见过、并且怀着深厚的感情，才能画出那样的色彩。”
连天野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武藏野美术大学出身的中村又怎么会看不见。
千照樱子，毫无疑问就是曾经的照姬。
所以，中村出现在那个画展上。
为了能够见到千照樱子，为了能够证明教授的理论是错误的。
然而，千照樱子没有认出他。别说认出他了，她甚至饶有兴致地询问他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一副无忧无虑的天真模样。
“你的名字，是叫天野对吧？”中村问。
“是的，天野久远。”
中村不管地上脏不脏，一屁股坐在照姬的坟墓旁，从容地点燃一根烟。
我觉得在森林里抽烟不太好。
天野很想这么说，但是中村的眼神仿佛在说“你觉得我还在乎吗”，他只能把这话咽回去。
“照姬她，以前最讨厌我抽烟了。精灵都是一群有洁癖的家伙，不喜欢身上有味道，照姬似乎也从母亲身上遗传了这一点。我其实也没有烟瘾，只是觉得吐出的烟雾很好看，所以一直为了这个事惹她生气。”
白烟徐徐上升，中村看得出神。
“照姬的母亲是精灵女王，照姬也是精灵女王，经过世界树的轮回转世，千照樱子同样也是精灵女王。”
中村没有带烟灰罐，便将滚烫的烟灰抖落在自己手心。
像是，想要接住灰烬一般。
“她只不过，不再是照姬而已。”
中村抬起头：“天野，你觉得人死后会上天堂吗？”
“抱歉，虽然我是立教的学生，但我不信基督，并不认为天堂和地狱真的存在。”
哪怕是现在，也还没有确认到天使或者恶魔这类幻想种的存在。
“我也不信，我甚至不相信世界树的轮回转世，觉得那只是精灵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说辞。人也好幻想种也好，死了就是死了，死之后唯一该去的地方，就是虚无。
我是这样相信的，所以十二年前我就想陪着照姬一起过去。
毕竟，虚无是听起来就很寂寞的地方吧，那家伙最害怕的就是独自一人。
可是每当我想要去找照姬的时候，又总会问自己，如果她真的轮回转世了，我这么做不就是又一次扔下她独自一人么？”
中村也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将这些话说出口。
说出口后，终于感觉胸口不再这么沉闷，让他能静静感受晚风的清冷，还有香烟的气息。
“所以我这些年做的事情，并不是相信照姬仍然活着，正好相反，我是在寻找她已经死去的证明。
现在我终于如愿以偿，得以去完成十二年前就该去做的事，仅此而已。”
天野没有说什么，等待着那支烟燃烧殆尽。
中村抽得很慢，大部分时间都只是让烟自然燃烧，他时不时看向身边小小的墓碑，却始终没有等到责怪他抽烟的人出现。
“因为我的拖延，才让这件事发生在你们眼前，我很抱歉。话虽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可以补偿你们，只能希望这个没什么意思的故事可以满足你们的好奇心。”
他拍拍屁股上的灰，缓缓站起身：“我要去找照姬了，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也不是因你而起的事，是十二年前的后续，是过去的幻影。所以，不要管我了，可以吗？”
中村说的一点也没错。
天野心想。
混种战争是早已发生的事情，照姬的死同样是已经发生的事情。
继承了精灵女王身份的千照樱子并不是照姬，这也是事实。
中村并没有冲动，也没有觉得自己很悲哀，对他而言，死也不过是去往另一处、去往真正的照姬身边而已。
并没有在那个故事中出场的天野，又凭什么阻止中村做出他的选择呢。
不如说，中村的做法才是优秀成年人的典范。
于是，天野肯定了中村的想法，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不会再插手中村先生的事情。说实话，如果不是法律上不允许的话，我甚至想帮你一把。”
“——可是。”
天野后退一步。
这一次，小松鼠并没有躲在他的身后。
并没有摆出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天野久远知道的，宇佐见奏真心认可自己是她的朋友，所以才会依靠自己。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无法靠自己的双脚前进。
前进所需要的，不过是正直的勇气，小小的任性，还有讨厌悲剧的浪漫主义精神。
而这些正好是构成了宇佐见奏这位少女的基础元素。
“想要阻止你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止我一个，中村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