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鸭川安静得像另一个地方。
白天的游客和自行车全没了,只剩河水在月光下流。
路灯的白光打在石板路上,把三条大桥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岸的樱花花苞在风里轻轻抖着,还没开。
神代雪已经到了。
她把便服换成了深色衣裤,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梓弓。
桐木箱子放在脚边,打开着,符纸排得整齐。
她已经把结界符贴好了四张在桥角。
“迟到了三分钟。”
十六夜晓小跑过来,喘着气。
“抱歉,跟那个幽灵学长多聊了两句。”
“旧校舍那个?”
“嗯,他说今天是特殊的日子。”
神代雪没再追问。
她站起来,取出最后一张符纸贴在桥中央栏杆上。
四张符纸同时亮了一下,空气里有东西轻轻震动了一瞬,然后恢复平静。
“结界展开了,在里面只有有灵力的人才能看见她,普通人看到的是一片雾。”
十六夜晓往桥下看。
水无月美咲已经在下面了。
她站在石阶上,比白天更清楚。
湿头发,苍白的脸,空空的手腕。
身体发着淡淡的青白色磷光,这是灵体在夜晚的样子。
月光穿过她身体照在地上,没有影子。
“你来了。”她看看十六夜晓,又看看神代雪,“巫女大人也来了。”
“你妹妹在路上了。”十六夜晓说,“她来见你。”
美咲的表情变了。
“咲良……她来?”
“嗯,她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这时候十六夜晓的手机震了。
水无月咲良发的消息:“我到了,这里好像起了雾,找不到桥……”
“普通人进不了结界。”神代雪拎起梓弓,“我去接她。”
她转身快步走了。
结界里就剩下十六夜晓和美咲两个人。
河水声忽然变得很近。
“你学姐很关心你。”美咲说。
“她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是吗。”她歪了歪头,“我以前也总这么说,跟咲良说,不是担心你,只是怕你给家里添麻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那个姿势和十六夜晓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左手覆在右手腕上,手指轻轻收拢,像握着什么。
“到最后,我都没来得及跟她说过一句‘担心你’。”
水渍开始从她脚下扩散。
不是慢慢晕开,而是像活物一样猛地往外涌。
黑色的水渍漫过石阶,爬上桥柱,在空气里凝成一根根半透明的触手。
触手的末端是手掌的形状,五指张开,像溺水的人在水下最后的挣扎。
“现在几点了?”
美咲的瞳孔开始变黑。
不是虹膜变色,是整个眼球变黑,像两池墨。
“已经过了十一点四十七分吗?为什么还没到?为什么我的时间还没到?”
她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询问,变得尖锐,带着五年积压的孤独和绝望。
“我想回家!我想见咲良!为什么!为什么没人回答我!”
水渍化成的手臂朝四面八方伸出来。
有一根朝十六夜晓扫过来,带着刺骨的冷。
他侧身躲开,触手砸在桥柱上,留下一道很深的裂痕。
“水无月前辈!你妹妹就在附近!她在过来!”
“骗人。”
她的灵体开始扭曲,像被人揉皱的照片。
更多触手涌过来。
十六夜晓左闪右躲。
每一根都差一点碰到他。
这些东西不是实体,但每掠过一次就带走一点体温。
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手指开始发麻。
一张符纸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水渍里,很快被浸透变黑。
他吸了一口气,停下来。
“我没有骗你。”
他正对着她,正对着那些往他心口刺来的触手。
“你在鸭川边站了五年,没人看得见你,没人回答你,你一定很孤独。一定很害怕。”
触手停在他面前,只差一根手指的距离。
寒气刺痛了皮肤。
“但是现在我站在这,我看得见你,我听得到你的声音。”
他伸出手。
不是去拿符纸,就是空着手,掌心朝上,像在邀请什么。
“你愿意,相信我一次吗?”
美咲的瞳孔在黑色和灰色之间剧烈地闪。
那些触手抖着,像在挣扎。
就在这时——
“姐姐!!”
结界的边缘被冲破了。一
个系着围裙的身影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
水无月咲良跑得太急了,围裙上还沾着奶油,头发散着,脸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她身后,神代雪举着梓弓维持着残破的结界,弓弦轻轻抖着,额角有汗。
“姐姐,是我!”咲良跑到石阶前,看着那个浑身湿透的少女,“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美咲的身体剧烈颤抖。
那些黑色的触手像退潮一样缩回她身体里。
黑色的瞳孔重新变成灰色,然后是浅褐色,她活着时眼睛本来的颜色。
“咲良……?”
“是我。”咲良的眼泪掉下来了,“我长大了,比你高了,你看到了吗?”
美咲愣愣地看着她。
看着那个比她高半个头、系着围裙、满脸是泪的女人。
那不是她记忆里的妹妹,记忆里妹妹还穿着初中制服,扎马尾,个子只到她肩膀。
眼前这个人完全不一样了。
她伸出手想摸妹妹的脸。
透明的手指穿了过去,没有触感,也没有温度。
但咲良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她抬起手,虚虚地覆在姐姐手所在的位置。
两只手之间隔着五年,隔着生和死。
“姐姐,”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不需要蛋糕了,每年生日我都来鸭川,对着河水说话,虽然没人回答,但我知道你在听。”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你不用再担心我了,我已经长大了。”
美咲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青白色的磷光,而是暖的,像月光一样的银色。
光从她身体里面往外扩散,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她的轮廓变柔和了,湿漉漉的头发第一次显得轻,像在水里飘。
“好亮。”她喃喃说,“好暖和。”
她的身体开始变透明,像雾一样往上升。
那些湿漉漉的水渍正在蒸发,变成细小的光点,飘向夜空。
光点升到半空,融进京都的夜色里,像一颗一颗很小的星星。
“蛋糕。”她忽然说。
“什么?”咲良愣了一下。
“蛋糕在包里。”美咲的表情变得很温柔,“那天我买了你最喜欢的草莓蛋糕,可惜被水泡烂了。”
“所以——”
她笑了。
那是五年来第一个真正的笑。
“下次来看我的时候,带一块草莓蛋糕吧,一起吃。”
最后一个字说完的时候,她整个人化成了光。
无数的光点升上天空,汇进京都的夜色,像倒着下的雨,像无声的烟花。
远处传来午夜的钟声,悠长,低沉,像一声迟到了五年的告别。
水无月咲良跪在石阶上,抱着蛋糕盒,放声大哭。
哭声在结界里回荡了一阵,然后被夜风吹散了。
神代雪收起梓弓,走到十六夜晓旁边。
她额角的汗还没干,几缕碎头发贴在脸上。
收弓的时候弓弦响了一声,很轻,像叹气。
“你刚才用的不是净化。”
“嗯。”
“也不是标准的缘切。”
“我让她选择了相信。”十六夜晓的声音有点哑,喉咙里还残留着刚才那股寒意,“五年来没人看得见她,她执念的不是蛋糕,也不是妹妹,是怕被忘掉,怕自己就这么消失了,没人记得她活过。”
神代雪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种处理方式很危险。”
“但有用。”
“……迟早你会碰到不肯信你的怪异。”
“那也没关系。”他转过头看她,“到时候你会在旁边,对吧?”
神代雪没回答。
但这次,她没有否认。
她转身去收拾桥上的结界符,动作利落。
走了几步,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今晚的事,我会写进报告。”
“什么报告?”
“神代神社的灵脉监察日志,每一起正式介入的怪异事件都要记录。”
“那我算协力者还是目击者?”
她没回答。
但这一次,她的背影看起来似乎柔和了一点点。
也许是月光的缘故,也许不是。
水无月咲良终于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谢谢你们,姐姐她……终于能走了。”
“不用谢。”十六夜晓说,“这个委托,我们接了。”
水无月咲良离开后,十六夜晓掏出手机,打开“百鬼夜行帖”。
黑底红字的界面弹出来,委托页面下方多了一行金色小字。
【委托·鸭川边的询问者——已完成】
【委托人评价:★★★★★】
下面还有一行字,他看了两遍才确定不是眼花。
【获得:神代雪的初步认可】
他抬起头。
神代雪正背对着他收拾桐木箱子,动作很快,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符纸按类别装好,梓弓裹上布,箱盖合上,铜扣卡紧。
但他注意到,收完最后一张符纸后,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节奏很慢,像在想什么,又像在做某个决定。
然后她站起来,拎起箱子。
“明天放学后来活动室。”
“又要训练?”
“不是训练。”她顿了一下,“正式授课,教你结界的基础。”
十六夜晓愣了愣。
神代雪没等他回答,转身往桥的另一头走去。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远处传来鸟叫声。
不是夜鸟,是早起的那种。
天快亮了。
四月的第一天,京都的樱花应该就要开了。
十六夜晓站在桥上,看着东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把手机揣回口袋。
鸭川的水声在清晨里格外清楚,河面上倒映着浅蓝色的天空,还有两岸那些含苞的樱花枝头。
他忽然想起幽灵学长的话。
“你应该去问鸭川。”
现在他大概明白了。
不是真的去问这条河,而是去问那些在河里留下念的人。
那些溺水的人,那些没来得及完成的事情,那些等了五年、十年、甚至一百年的诉说。
这座城市还有无数这样的故事。
他的工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