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六，但十六夜晓一早就醒了。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神代雪，发送时间是凌晨五点半。
“今天不用来活动室，下午两点，河原町的咖啡店，地址附后，带上你的笔记本。”
下面跟着一个定位。
十六夜晓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神代前辈发消息向来没有多余的废话，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命令的口吻。
但主动约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这还是第一次。
他回了一个“好”字，翻身下床。
河原町是京都最热闹的商业区，周末人多，游客也多。
神代雪选的地方在三条通旁边一条巷子里，门面很小，夹在一家和服租赁店和一家古董店之间。
招牌上只写了一个“苔”字，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块普通的木板。
十六夜晓推门进去的时候，神代雪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一杯黑咖啡，旁边放着一个文件夹。
今天没穿校服也没穿巫女装，只是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还是盘在脑后。
“你早到了十五分钟。”她说。
“你不也一样。”
神代雪没有接话，把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打开看看。”
十六夜晓坐下，翻开文件夹。
里面是一份打印的资料，第一页是标题“百鬼夜行帖”系统说明。
“这是？”
“我昨天花了点时间整理的东西。”神代雪端起咖啡杯，“你已经在那个网站上接过委托了，但你对它了解多少？”
十六夜晓想了想。
“一个暗网，只有有灵力的人能访问，可以发布和接受委托。”
“还有呢？”
“……没了。”
“所以你连它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在上面接委托了？”
“前辈，你当时也在场。”
神代雪放下杯子，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一下。
“百鬼夜行帖不是普通的网站，它的存在可以追溯到江户时代。”
十六夜晓愣了一下。
“江户时代还没有互联网。”
“当时不叫网站，叫‘百鬼夜行帐’，是一本实体册子，由当时京都几位最有名的灵能力者共同创立，目的是建立一个信息共享的渠道，哪里出现了新的怪异，谁需要帮助，谁有能力解决，后来这本册子在灵能力者之间流传，不断更新，一直延续到现代。”
“后来就变成了网站？”
“大约二十年前，有人把它做成了线上版，服务器在哪里、维护者是谁、背后的技术原理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但它确实运行到现在。”神代雪的手指在咖啡杯边缘滑动，“我所在的圈子里，有人把它叫做‘平成时代的付丧神’。”
“网站自己变成了付丧神？”
“只是比喻，一个存在了几百年、有着自己意志和规则的工具，是不是付丧神已经不重要了。”
十六夜晓翻到资料的第二页。
上面列着网站的规则：
一、本网站仅限拥有灵力者注册及登录，未通过灵力验证者无法创建账号。
二、普通人不具备直接访问权限，如需发布委托，须由已注册的灵能力者代为提交，代交者对委托内容负有担保责任。
三、委托内容须与怪异相关，无关委托将被系统自动删除。
四、解决者可单人行动，也可组建团队，团队需注册队名。
五、委托完成后由委托人评分，累计信誉影响可见委托等级。
六、委托等级分为五档：杂、怪、妖、魔、神；等级越高，事件越复杂，危险度越高。
七、禁止发布虚假委托，违反者将被永久封禁；封禁对象为灵力，而非账号。
八、网站管理员身份不明，技术原理不明，切勿尝试追踪服务器。
“封灵力？”十六夜晓抬起头。
“就是字面意思。”神代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账号被封的人会失去灵力感知能力，再也看不见怪异，没人知道是怎么做到的，这也是为什么没人敢在上面乱来。”
十六夜晓又看了一遍第七条，把文件夹合上。
“前辈，你的团队注册了吗？”
“什么团队？”
“我们。”
神代雪端起咖啡杯，遮住了半张脸。
她沉默了几秒才放下杯子。
“等你学会基础结界再说，现在你连正式成员都算不上。”
“那算什么？见习？”
“真麻烦。”她站起身，“走，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情报源。”
神代雪说的“情报源”在三条商店街深处。
那是一家古书店。
门面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两边堆满了旧书，空气里弥漫着纸页老化后的酸味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店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手写的牌子搁在地上。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青年。
看起来二十几岁，戴一副圆框眼镜，头发有点长，随意扎在脑后。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到不太正常的手腕。
面前摊着一本旧书，封面上是明治时期的木版画。
他抬起头，看了神代雪一眼，又看了看十六夜晓。
“神代家的丫头，好久不见。”
“三个月不算久。”神代雪说。
“对你们人类来说也许不算。”青年笑了笑，合上书，“这位是？”
“十六夜晓，上次跟你提过的。”
“哦，那个能看见地缚灵的高中生。”青年站起来，朝十六夜晓微微欠身，“初次见面，这附近的人都叫我‘狐’，当然，这不是真名。”
十六夜晓打量着他。
和旧校舍的幽灵学长不同，眼前这个人不是半透明的，呼吸、动作、甚至身上淡淡的墨香都和活人无异。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也许是那双眼睛，金色的瞳孔像某种猫科动物，在昏暗的书店里微微发亮。
“你是。。。”
“妖怪。”狐直截了当地说，“准确地说，是活了挺久的一只狐妖，放心，不吃人，现在主要靠卖旧书和倒卖情报过活。”
“情报？”
“对，百鬼夜行帖上你能看到的是公开委托，还有更多的消息是不会出现在网上的，谁在暗中调查什么，哪个地方的灵脉最近有异动，哪家神社的封印出了问题，这些东西需要人来整理、核实、出售。”
狐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神代雪。
“上个月你要的京都灵脉分布图，老样子，不保证百分百精确，但大致方向没错。”
神代雪接过信封，收进包里。
“他今天第一次来，不收情报费。”狐重新坐下，看向十六夜晓，“作为见面礼，送你一个问题，什么都可以问。”
十六夜晓想了想。
“这间书店有名字吗？”
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很轻，但眼角弯了起来。
“有意思，你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
“所以有吗？”
“夕照堂，江户年间叫这个名字，后来换过好几次招牌，最后懒得换了，就摆块板子，反正该来的人自然会找得到，不该来的人看到也记不住。”
他推了推眼镜，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好了，见面礼用完了，下次来记得带钱，或者带书，嗯，旧书也行，但要有意思的。”
从夕照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
神代雪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河原町的人流从身边涌过，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十六夜晓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拿着那份灵脉分布图，她刚才在路边复印了一份塞给他。
“狐前辈活了多少年？”他问。
“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大概平安时代末期吧。”
“那岂不是八九百年？”
“差不多。”神代雪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在他面前不用太拘谨，对他来说，我们都还在保质期内。”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我还以为你不会开玩笑。”
神代雪没回答，转回头继续走路。
但十六夜晓注意到她的耳尖红了一点，也许是夕阳的关系。
走了几步，她又开口了。
“百鬼夜行帖上，你现在的信誉等级只能接‘杂’级委托，我建议你从简单的开始，先积累经验和评价。”
“前辈，你带我来这里、给我资料、介绍情报人脉，这算正式授课的一部分吗？”
“算。”
“那我的进度怎么样？”
神代雪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和那个地缚灵打交道的方式，放在任何一个正规的灵能力者那里都会被评为不合格，没有结界、没有祓词、没有应急预案，全靠临场反应和对手的信任。”
“但是...”
“但是确实有用。”她打断他，“所以我暂时保留评价。”
她继续往前走。
“下周开始，每周三和周五放学后来活动室，正式的结界训练。”
“其他时间呢？”
“我弓道部有训练。”
“了解。”
十六夜晓跟在她身后，手里那份灵脉分布图被风吹得哗哗响。
河对岸的夕阳正在往下沉，把鸭川的水面染成一片淡金色。
他忽然想起来，三天前他就是站在那座桥上，遇到了一个问时间的少女。
三天，感觉像过了很久。
“对了。”神代雪忽然说，没有回头，“百鬼夜行帖上你的用户ID，我帮你注册好了。”
“叫什么？”
“‘晓’，你自己想改的话可以改。”
“不用，挺好的。”
“还有一个通知。”神代雪的语气变得正式了些，“下周京都进入灵脉活跃期，每年樱花季前后都会这样，怪异事件会比平时多，做好准备。”
十六夜晓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
“随时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