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委托出现在三天后。
那天放学后,十六夜晓照例在活动室里练习画桔梗印。
桌上已经堆了十几张画过的符纸,一大半都画歪了。
不是线条不直就是比例不对,还有几张在最后一笔的时候笔画断了。
神代雪说一张合格的符纸,从起笔到收笔必须一口气完成,中间不能犹豫,不能走神。
他已经练了三天,成功率大约三成。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十六夜晓拿起手机点开百鬼夜行帖,一条新通知弹了出来。
【您有一封新委托,请查看。】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系统主动推送的委托。
点进去,委托页面很简单。
【委托编号:杂-0247】
【委托人:铃木真由子】
【委托内容:伏见区某公寓,连续一周深夜听到隔壁空置房间传来念经声,已确认无人居住,房东持有备用钥匙,打开后空无一物。】
【委托等级:杂】
【备注:本人无灵力,是通过朋友介绍得知此网站并发布求助,希望能有人帮忙查看。】
十六夜晓看完,截图发给神代雪。
回复来得很快。
“接了。”
他点下接受委托的按钮。
页面刷新,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委托已接受,请在72小时内完成调查并提交报告,超时将影响信誉评分。】
委托人约在第二天下午,伏见区那栋公寓附近的便利店门口见面。
铃木真由子是个三十出头的上班族,短发,穿着素色开衫,看起来是那种不太引人注目的类型。
她说话声音不大,时不时会左右看看,像是怕被人听到。
“是那个网站上来的?”她确认了一遍。
“是。”十六夜晓说,“你发的委托是隔壁空房间有念经声?”
“是的。”她压低声音,“大概是一周前开始的,每天晚上十一点左右,准得像设了闹钟,念的是佛经,声音不大,但墙壁太薄了,听得很清楚。”
“你确认隔壁没人住?”
“确认,我找过房东,房东当着我的面开了门,房间是空的,连家具都没有,房东说那间房三个月没租出去过了。”
“念经声是男是女?”
“……听不出来,很模糊,像是老人,又像是年轻人,房东说可能是水管声或者隔壁楼传来的,让我别多想,但我肯定那不是水管声。”
铃木真由子攥紧了手里的购物袋。
“我奶奶以前是寺院的居士,我从小听她念经,那种节奏、那种停顿,我不会认错。”
十六夜晓记了两笔,合上笔记本。
“今晚能去你房间听一下吗?”
铃木真由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可以是可以……但你会不会做那种,驱邪的仪式?会不会声音很大?房东不让搞这些……”
“不用仪式。”十六夜晓说,“先听听看。”
晚上十点半,他站在了铃木真由子的公寓门口。
这栋公寓楼有些年头了,外墙上爬着细密的裂纹,楼道里的灯光昏黄,照得墙壁泛着一层陈旧的黄色。
铃木真由子住在二楼最里面一间,隔壁的门牌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编号,漆色已经磨得差不多了。
“就是这间。”铃木真由子指着那扇门,“还有半个小时……你要进来等吗?”
“我在走廊等就行。”
她点点头,关上自己的房门。
走廊重归安静。
十六夜晓靠在墙上,等了一会,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十点四十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符纸,不是画着桔梗印的结界符,而是一张空白的纸。
神代雪让他随身带几张,说练习用的符纸在特殊情况下也能当简易探知用,敏感的人可以在上面“感觉”到残留的念。
他把空白的符纸贴在隔壁房间的门上。
纸面凉凉的,和平时一样。
没有任何反应。
十点五十分。
楼道里依然安静。
楼下的自动售货机嗡嗡响着,远处偶尔有电车驶过的声音。
然而隔壁什么动静都没有。
十点五十五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栋公寓太安静了。
不是普通夜里该有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刻意的、被什么东西压抑着的安静。
没有隔壁楼传来的电视声,没有楼上走动的声音,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空气变得很重,压着耳膜,像在电梯里急速下降。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十一点。
隔壁传来一声木鱼响。
很短,很轻,笃的一声。
像是某个仪式开始的信号。
然后——
念经声。
不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的墙壁里渗出来的。
声音模糊而缓慢,音节和音节之间拉得很长,像是被水泡过的磁带在播放。
十六夜晓闭上眼睛,努力分辨内容,是《般若心经》,但念经的人似乎在每句结尾都多加了一个词。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ゆるして……”
ゆるして。
原谅我。
他睁开眼睛。
贴在门上的空白符纸正在变色,不是被水浸透的那种黑,而是从纸面内部透出的灰,像纸张自己在燃烧,但没有任何温度。
念经声在十一点零三分停止。
楼道恢复了安静。
那种压抑的感觉也慢慢消散了。
空调外机重新响了起来,楼下的售货机嗡嗡声又回来了。
十六夜晓取下那张符纸。
纸面上什么都没有,但指尖触碰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冷。
不是气温,是残留的念。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一趟市立档案馆。
查资料这件事,是神代雪教他的。
“怪异事件的本质,是人心的残留,如果能找到事件背后的真实历史,九成的问题都能找到解决的线索。”所以他开始翻这栋公寓的旧档案。
公寓建于昭和四十八年。
最开始是一栋职工宿舍,后来改建为公寓出租。
这几十年间换过无数次租客,发生过不少事情。
漏水纠纷、租金拖欠、甚至有人在房间里养鸡,管理员在备注里愤怒地记录了整整三页。
翻到昭和六十一年的时候,他停下了。
一桩死亡记录。
住在202号房的房客,一名独居老人,于当年三月去世。
死亡时间被推定为深夜,死因是心脏病发作。
遗体在三天后才被隔壁闻到异味的邻居发现。
记录旁边附了一张身份证明的复印件,名字一栏写着“铃木一郎”。
他继续翻,找到了更多细节。
这位老人没有子女,独自一人住在伏见区。
有邻居回忆说他退休前在寺院做过杂役,平时话很少,偶尔会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晒太阳。
他去世的前一天,有人看到他独自走在公寓附近,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旧经书。
十六夜晓把档案复印好,装进背包。
傍晚,他又去了夕照堂。
狐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一摞旧明信片。
看到他进来,头也没抬。
“又来问免费问题?”
“不是,这次是委托相关,可以付情报费。”
狐放下明信片,摘了眼镜。
“说来听听。”
十六夜晓把复印的档案放在柜台上,又简单说了昨晚的经历。
狐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在台面上慢慢画着什么东西。
“铃木一郎。”他重复了这个名字,“伏见区202号房,昭和六十一年,独居死。”
他站起身,走到书店后面,在一排堆满旧书的书架间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本发黄的文件夹。
“这是昭和六十年到平成二年的京都怪异记录,神代家每年都会编一本,但只在小圈子里流通,市面上买不到。”
他翻到某页停下来。
“有了,昭和六十一年三月,伏见区某公寓,有住户报告说连续几夜听到隔壁空置房间传来脚步声,但警方检查后未发现异常,记录备注写的是‘疑似残念,未达到怪异标准,不予立案’。”
“不予立案?”
“那时候的规矩比现在严,残念和怪异的分界线,当时标准是‘是否对生者构成明确威胁’,只是脚步声,没人受伤,不算。”狐合上文件夹,“现在看来,那个念当时已经存在了,只是太弱,没人理会。”
“现在它变强了。”
“对,几十年过去了,同一个房间里死了另一个人,大概率也是个独居的,死的时候听到隔壁有念经声,吓得不轻,但那个人的恐惧反而给原有的残念提供了养分。”狐把文件夹放回书架,“残念这种东西,最初可能只是一滴水,时间久了,会慢慢积成一池,你昨晚听到的念经声,不是一个人在念,而是两个人的念纠缠在一起,一个念经,一个听经,准确地说,一个在求原谅,一个在恐惧中想象被原谅的声音。”
“所以,不止一个?”
“对,那位铃木老人是第一个,至于第二个是谁、为什么听到念经声会害怕,那就需要你自己去查了,不过大概率也是个独居的。”狐重新戴上眼镜,“如果只是残念,没有变成恶灵或怨灵的话,你的处理方式应该能用,记住,老人念经不是为了吓人,是为了求原谅,找到他放不下的东西,让他知道不需要继续念了。”
十六夜晓点点头,收起柜台上那张变了色的空白符纸。
“情报费怎么算?”
“这次不收。”
“为什么?”
“因为你是神代家丫头带来的,她欠我情报费的时候从来不客气,你算她账上。”狐低头继续整理明信片,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另外,你昨晚用的空白符纸探知法,那东西不是那么用的,下次别乱试,容易‘烧’到自己。”
“会烧伤?”
“不是身体烧伤,是念的残留会顺着符纸爬进你的灵视里,运气不好的话,接下来几天你会一直听到念经声。”
十六夜晓想起指尖触碰符纸时感受到的刺骨寒意,把那张纸往口袋深处塞了塞。
“多谢提醒。”
“不客气,下次带书来,旧书也行,但要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