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十六夜晓再次站在铃木真由子的公寓门口。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神代雪站在他旁边,她在弓道部训练结束后直接过来的,道服都没来得及换,只在外面套了件深色外套。
“两股残念。”她重复了一遍狐的判断,“一股是老人在念经求原谅,另一股是后来死的人在恐惧。”
“狐前辈说第二个大概率也是个独居的。”
“那就分开处理,你负责老人的念,我负责稳住另一股,残念本身没有攻击性,但如果两股念缠得太紧,分开的时候可能会失控。”她从箱子里取出梓弓和几张结界符,“我布两层结界,内层把你和老人的念隔开,让另一个进不来,外层把整个202和201都罩住,防止影响扩散到其他住户。”
“铃木小姐呢?”
“已经让她去朋友家住一晚,房东那边我也打过招呼,说今晚会有人来处理管道噪音。”
“房东信了?”
“我说我是神社的巫女,管道噪音是风水问题,他不信也得信。”
十六夜晓忍不住笑了一声。
神代前辈说谎的时候总是用最离谱的理由搭配最严肃的表情,反而让人没法反驳。
十一点整。
木鱼声响。
念经声从墙壁里渗出来,比昨晚更清晰。
这次十六夜晓能听出念经的尾音确实多了点什么,不是完整的一个词,而是两个音节,被刻意模糊掉了。
但知道答案之后再听,那个含糊的音节就变得确定了。
“ゆるして。”
他在念经声的间隙轻声说。
念经声顿了一下。
只有一个呼吸的间隔,然后继续。
但节奏乱了。
老人在犹豫,也可能是在确认什么。
十六夜晓推开房门,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家具,灰尘在月光下浮着。
但他能看到,在房间角落里,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盘腿坐着。
那人背对着门口,脊背佝偻,双手合十。
身上的衣服辨认不清颜色,灵体的边缘在月光下微微发着青白色的光。
他的嘴唇在动,念的正是那部《般若心经》。
“铃木一郎先生。”十六夜晓说。
老人的念经声停了。
他没有回头,但手指还保持着合十的姿势,微微颤抖着。
“你能听到我?”
“能。”十六夜晓在他身后不远处坐下,没有靠太近,“你每天晚上念经,是为了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隔壁房间那股恐惧的念开始躁动,墙壁发出轻微的震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抓挠,又像是一个人蜷缩在墙角时脊背摩擦墙纸的声音。
“我答应了。”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底打上来的,“答应了一个人,要为她念一千遍《般若心经》,但我没念完,那天晚上念到一半,胸口突然很疼,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个人是谁?”
“我的妻子。”老人的灵体微微晃动,“她比我早走十年,临终前,我握着她的手,答应要为她念一千遍经,她说不用念那么多,我说一千遍就是一千遍,少一遍都不行。”
“你念了多少遍了?”
“九百九十七。”老人的声音在发抖,“还差三遍。”
十六夜晓沉默了一下。
“你在这里念了三十多年了,每天念一遍,一年就是三百多遍,早该满了。”
“不是这样的,不能这样算。”老人摇着头,灵体晃得更厉害,“答应的是我活着的时候念完,死了再念,她听不到,我每天念,她听不到,我每天早上醒来,不,我每天早上‘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还在这个房间里,还是死的,还是听不到她的声音,我只能继续念,念了三十年了,她还是没有回答。”
隔壁墙里的抓挠声变大了。
另一股残念在恐惧中变得更加躁动。
十六夜晓朝门口看了一眼。
神代雪站在走廊里,梓弓已经拉满,弓弦上搭着的不只是箭,还有一道看不见的结界线,正在缓缓收紧。
她的嘴唇翕动着,在念某种镇灵的祓词。
她的动作很稳,但额角又开始冒汗了,看得出来另一股残念的躁动速度超出了预期。
他转回头。
“铃木先生,你妻子临终前是怎么跟你说的?最后一句原话。”
老人愣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
“……她说,不用念那么多,念一遍就够了,让我好好活着。”
“不是这句,之前说的,你握着她的手,你说完‘一千遍’,她说了什么?”
老人的灵体忽然剧烈颤抖。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裂开、松动、崩塌。
年久的执念外壳裂开一条缝,里面的真相重新露了出来。
“……她说,‘我等你’,不是‘我会听到’,是‘我等你’,等我去彼岸找她,但我后来一直活在她不在的世界里,觉得亏欠,觉得必须做完承诺的事才能去见她,然后我死了,又困在了没做完的承诺里……”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带着三十年的尘土味。
“我一直在念经,在等她听到,但她等的是我,不是经。”
老人双手合十,身体发着光,不是之前那种青白色的磷光,而是和鸭川边美咲消散时一样的、月光一样的银色。
光从灵体内部透出来,柔和而稳定。
“还差三遍。”他说。
十六夜晓在他对面坐下。
“我陪你念完,念完三遍,你就可以去见你妻子了,她等了你三十多年,够久了。”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念出第一句经文。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是模糊的、被水泡过的磁带音质,而是清澈的、活着的声音。
像很多年前某个下午,他坐在妻子床边的那个声音。
三遍很短。
老人念完最后一个字,站起来,朝十六夜晓合十一礼。
然后他的灵体慢慢变透明,化成细小的光粒子,飘向房间的天花板,穿过混凝土和钢筋,升入夜空。
隔壁墙壁里的抓挠声戛然而止。
神代雪推开房门,手里还握着梓弓,结界线在指间微微发亮。
“另一个也停了吗?”十六夜晓问。
“停了。”神代雪走到房间的墙壁前,伸出手贴在发黄的墙纸上,“残余的恐惧感散了,狐说得对,老人这边一放下,另一个也放下了,那人害怕的不是念经声,是独自死在房间里,有人陪着死,哪怕是陌生人,也许就没那么怕了,但暂时还不知道他是谁。”
十六夜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头再查,先写报告,这算合格吗,神代老师?”
神代雪收起梓弓。
“勉强及格,结界一次都没用上。”
“老人不是恶灵,他不需要被关起来。”
“我知道。”她顿了一下,“所以勉强及格。”
三天后,委托正式结清。
百鬼夜行帖上,十六夜晓的信誉页面多了一条评价。
【委托人评价:★★★★★】
【备注:房间安静了,谢谢。】
旁边多了一枚灰色的标记,一个篆体的“杂”字,代表他完成了第一个杂级委托。
夕照堂里,狐推了推眼镜,看着手机上新刷出来的页面。
“不错,第一个杂级委托,评价五星,神代家丫头当年第一次接委托,评价是四星。”
“为什么?”
“因为她用了结界,委托人觉得仪式太隆重,吓到了。”狐笑了一声,“好了,接下来会有更多委托推送给你,樱花季快到了,京都的怪异一年中最活跃的时候,你很快就不会无聊了。”
十六夜晓在吧台前坐下。
窗外,鸭川两岸的樱花终于开了。
那些花苞在一夜之间绽放,远远看去像两排淡粉色的云落在河岸上。
三条大桥上的游客明显比上周多了不少,有人举着相机拍樱花,有人拍河水,有人什么都没拍只是趴在栏杆上晒太阳。
没有人知道桥下的石阶曾经站过一个湿透的少女。
也没有人知道伏见区那栋旧公寓里,一个念了三十多年经的老人,终于可以去见他等了一辈子的人。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发生类似的事。
而能看见的人,只有很少的几个。
十六夜晓打开百鬼夜行帖,刷新了一下委托列表。
新的一条推送弹了出来。
【委托编号:怪-0089】
【委托内容:岚山竹林深处,连续三周有人在深夜看到穿白色和服的无面女子,目击者均为独行的本地人,时间为凌晨十二点至三点之间,现已有两人出现持续性噩梦症状。请求调查。】
他点下接受委托的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