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山的竹林和城里不一样。
城里的竹子长在院墙边、神社角落里,一丛一丛的,有人修剪。
岚山的竹子是整片山都长满了,竹子高得望不到顶,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顶窃窃私语。
十六夜晓站在竹林入口处,仰头看了一眼那些密集交错的竹梢。
阳光透过缝隙落下来,在地上碎成无数小块光斑。
这次的委托,他没带神代雪。
不是不想带。
是神代雪周末有弓道比赛,走不开。
“你自己去,残念级别的委托,难度不大。”她在电话里说得轻描淡写,“带好符纸,遇到意外就开结界跑。”
“开结界跑是什么意思?”
“结界不只是用来困住怪异的,反过来布,可以给自己留一条安全通道。”
“你没教过我。”
“现在教了。”
然后她就挂了。
十六夜晓把手机塞回口袋,沿着竹林小道往里走,小道上铺着碎石,踩上去咯吱响。
白天来岚山看竹林的游客不少,但大部分都挤在主道上拍照,越往里走,人越少,走到第三条岔路口时,他已经看不到别的游客了。
委托人在竹林深处的一间茶室等他。
茶室不大,木质结构,屋顶铺着茅草。
门口挂一块手写牌子——“休业中”。
十六夜晓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榻榻米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工作服,袖口沾着泥土和竹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拧着,从十六夜晓进门开始就一直在打量他。
另一个是个年轻女性,二十几岁,长发,披着一件浅色开衫,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黑眼圈,脸色发白,像好几天没睡好觉。
“我是百鬼夜行帖来的。”十六夜晓说。
中年男人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我是这里的竹林管理员,姓山田,这是我侄女,美里,就是她看到的。”
美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什么时候开始看到的?”十六夜晓掏出笔记本。
“三周前,大概是夜里十二点左右。”美里的声音很轻,“我那天加班回来晚了,骑车经过竹林外面那条路,当时月光很好,我清楚地看到竹林里有个女人,穿着白色的和服,站在竹子中间,一动不动,我以为是谁迷路了,就叫了一声,她转过头来——”
她的声音卡了一下。
“没有脸,不是被遮住,是那片地方什么都没有,平的。”
十六夜晓在笔记本上写下“白色和服”“无面”“深夜十二点”。
这些特征和委托描述一致。
这类残念通常和生前遭受的面部创伤有关,但不是凶手留下的,而是受害者自己内心的投射,觉得自己没脸见人,死了之后也找不到自己的脸。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骑车跑了。”美里攥紧了衣角,“但从那天晚上开始,我每天晚上都梦到她,梦里她就站在竹林里,朝我走过来,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我面前,我想跑,但腿动不了,她越靠近,我就越觉得喘不上气,像有什么东西压着胸口,然后我就醒了。”
山田接过话,“她连续三周没睡好,去医院开了安眠药也没用,我说可能是撞邪了,找了不少人来看,都没看出什么,后来我一个在京都认识的朋友说网上有个论坛可以求助,就帮我们发了帖子。”
“不是你侄女一个人看到。”十六夜晓说,“委托上说有两名目击者。”
“还有一个是附近便利店值夜班的店员,他骑车抄近路穿过竹林,也看到了,不过他辞职回老家了,不好联系。”
“那她应该是固定时间出现,晚上十二点到凌晨三点之间。”
“你要晚上来看吗?”美里问。
“今晚就来。”
十六夜晓合上笔记本。
傍晚七点,他一个人进了竹林。
夜晚的竹林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竹子不再是绿色的,全变成了黑色的影子,一根挨一根,密密麻麻,风穿过竹林的声音比白天更响,像有人在竹节里灌水,又像笛子漏气的声音,脚下的碎石路看不清了,只能摸黑走。
他在小道尽头一处稍微开阔的地方停下来,手机上神代雪发了一条消息。
“结界符带了吗?”
“带了。”
“反布结界的方法:把桔梗印倒过来画,先画五芒星的四个角,最后从下往上画最后一个角,这样结界展开时,出口朝向你自己。”
“收到。”
他把手机屏幕调暗,靠在竹子上等。
竹林里有虫鸣,不是夏天的蝉,是早春那种细声细气的虫鸣,断断续续,远处偶尔有夜鸟从竹梢飞过,扑棱棱一阵响。
十二点整。
空气里的温度忽然降了几度,不是风带来的凉意,是一种从地底渗上来的冷,虫鸣停了,夜鸟也没了动静,整片竹林像被扣进了一个玻璃罩里。
然后他看到她了。
竹林的另一头,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两棵竹子之间,和服,白发,垂在身后的腰带几乎拖到了地上,她的脸朝向十六夜晓的方向,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模糊,不是被遮挡,是那块皮肤一片空白,像一面没有画的屏风。
她朝他走过来。
脚步很慢,裙摆拖在碎石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每走近一步,周围的温度就降一点。
十六夜晓没有退,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张空白的符纸。
“你在找什么?”他问。
白无垢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他说话,而是因为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跑,她微微歪头,像是在辨认什么,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当然看不出表情,但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困惑,一种“这个人为什么不跑”的困惑。
“你的脸。”十六夜晓说,“你在找你的脸。”
白无垢的身体震了一下。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十六夜晓没料到的动作,她抬起手,指向竹林更深处。
“在那边?”他问。
她点头。
十六夜晓跟着她往竹林深处走,碎石路早就没了,脚踩在松软的泥土和枯竹叶上,深一脚浅一脚,竹子越来越密,月光几乎透不进来,只有白无垢身上的磷光微微照着前面的路。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她在一片长满青苔的旧石墙前停下了,石墙不高,上面爬满了藤蔓,她指着石墙下方一处不起眼的地方。
十六夜晓蹲下来,拨开藤蔓,看到了一块石碑。
石碑不大,刻痕已经很浅了,被青苔填了大半,他用手抹掉表面的泥土,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昭和三十七年,青柳。”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刻得歪歪扭扭,不像是石匠的作品,更像是有人用钝器自己刻上去的。
“无颜见父母,罪不可恕。”
十六夜晓站起来,看向那个无面的灵。
“青柳,你的名字叫青柳。”
她的身体开始发亮,不是消退,而是一种安静的释放,像深冬的河面终于裂开了第一道冰缝,下面涌出封存了几十年的水。
“你的脸没有被夺走。”他继续说,语气和之前一样平静,“是你自己觉得自己没脸见人,才找不到它,但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你死了三十年,就算真的有罪,也早该赎清了。”
白无垢站在石碑旁,伸手抚摸着石头上的刻字。
然后她的脸上开始出现轮廓,不是突然长出来的,而是像雾散了一样,从空白里浮现出来,眉毛,眼睛,鼻梁,嘴唇,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不漂亮也不丑,只是很年轻,她看着十六夜晓,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ありがとう。”
然后她化成光,和石碑上的青苔一起,融进了竹林深处的雾气里。
周围恢复了虫鸣。
十六夜晓站了很久,掏出手机拍了石碑的照片,然后沿着原路往回走,走出竹林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