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还抓着那块粗布,躺在草垫上没有动。
头顶的木梁颜色发暗,沾着几缕没扫干净的蛛网。掌心下的布料又硬又涩,粗线硌着指腹,和昨晚的床单完全不同。麦秆气味堵在鼻子里,吸气稍微重些,喉咙便跟着发痒。
她眨了眨眼,木梁没有变回出租屋的天花板。
窗外也听不见雨。有人拖着长音叫卖,车轮碾过石板,驮兽颈上的铃铛一路叮当。卖东西的人喊到第三声时咳了一下,铃声则沿着街道渐渐远去。
林知夏先动了动手指,接着转手腕、抬手肘,又试了试肩膀,身体很轻盈,每一处都听使唤,背脊贴着草垫也没有酸僵的感觉。
她撑着坐起,淡粉发丝一下滑到胸前,几根麦秆擦过锁骨,痒得她缩了缩肩。
林知夏低头看手,靠近食指的那颗小痣不见了。
她掐住手臂内侧。皮肉明明陷了下去,痛觉却迟迟没来;松手以后,白净的皮肤上连红痕也没留下。
“……这是在做梦吗。”
床对面挂着一面铜镜,镜中已经露出一截陌生的淡粉长发。她没有马上抬头,反而照原来的习惯摸向枕边,指尖只碰到一只旧钱袋。
钱袋里有三十枚铜币,碰到那个钱袋瞬间她的脑海里浮现了这个画面。
她倒出来数了一遍,确实是三十枚铜币。最后一枚边缘缺了一小块,左边第三枚沾着黑污。闭上眼,那些位置仍清清楚楚,像铜币还摆在面前。她把钱收回去,钱袋放回原处。
铜币在粗布上碰出细响。林知夏捏着那枚缺角的钱,慢慢抬头。
镜中的少女约十八岁,身形高挑偏瘦。洗得发白的睡衣松松垂过肩头,旧布料在腰间略微收拢,衣摆下面露出一双修长的腿。淡粉长发一直垂到腰后,晨光落进发间,染出一层柔和的暖金。
碎发贴在白皙脸侧,暖棕色的瞳仁近似琥珀,迎着光时显得格外清亮。鼻梁秀气,下颌线柔和,偏薄的嘴唇抿着,让那张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脸多了点不易亲近的冷淡。
这张脸和她原来有几分相似,可眉骨、下巴和眼睛的颜色都对不上。她朝镜子抬眉,里面的人也跟着抬眉;指腹碰上脸颊,能摸到温热的皮肤和细小绒毛。
她侧了侧身,长发顺着肩头滑到胸前。镜中少女漂亮得像连捏脸钱都替她省了——如果这是梦的话也挺好的。
林知夏把睡衣袖口卷到手肘,沿着手臂检查下来,又看了看膝盖、小腿和脚踝。皮肤因为久不见太阳而偏白,膝侧留着一道淡去的擦痕;右手虎口上有一个淡淡的旧疤,发白的痕迹顺着掌纹斜过去。
指腹刚碰上疤痕,脑中忽然闪过一截冬天。
斧头从木柴上滑开,裂口割破虎口,血顺着手腕淌进袖子。有人把她按在炉边,用撕开的旧围巾缠住伤口,嘴里还在责怪她劈柴时走神。那人的脸模糊得像隔着结霜的窗,围巾上的药草味却近得像还贴在鼻尖。
画面很快断了,炉火的热意、粗糙的围巾和药草味仍留在感官里。那不像看过一段背景,更像她刚从那个冬天里抽身。
林知夏收回手。什么都想不起来麻烦,记得太清楚,好像也没省心到哪里去。
随着那段记忆浮上来,房间里的东西也渐渐有了来历。木柜第二层放着棕色外套,右袖补过;房契压在最底下;冒险者公会的临时登记回执塞在里侧抽屉。
房契和回执写着同一个名字:伊芙。十八岁,父母死于瘟疫,独自住在这里。上周,她去过冒险者公会,填完名字和住址,却没做完后面的复核。
林知夏明明第一次看见这些字,却知道抽屉深处还压着一张欠租收条。她伸手一摸,纸果然在那里。
她盯着回执上的名字,拇指蹭过纸边,试着开口:“林知夏。”
声音属于镜中的少女,三个字却说得很顺,福利院的练习本、工资单、外卖备注跟着从脑中闪过。
她又念了一遍:“伊芙。”
这一次,脑海中冒出来的是劈柴时裂开的虎口、冬天漏风的窗缝,还有在公会门外排队时冻红的手。福利院旧窗框的霉味和这间小屋的木头气息挤在一起,混着草灰的气息。
她的嘴唇停在最后一个音上,好一会儿才合拢。
照游戏里常见的展开,她要么穿越了,要么占了别人的身体,再不然就是被那七点金光拖进了奇怪副本。可眼前没有选项框,也没有系统替她标出哪段记忆属于谁;虎口的疤、欠租收条和隔壁人的习惯,更不像临时塞来的背景说明。
林知夏把回执放回桌面。两个名字都还记得,没必要一醒来就逼自己选一个。至于“伊芙”,先用它出门办事,把这间屋子的手续理清。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她再想以后该怎么称呼自己。
她把能找到的东西摆到桌上:钱袋、回执、房契、棕色外套、半截蜡烛,还有一只缺角的木杯。长发总往肩前滑,她索性拨到背后,再用木杯压住差点被风吹走的回执。
像进新地图前检查背包。木桌不会弹出物品说明,门外也没有引导箭头,可什么都不明白的时候,先看清手里有什么,总比等剧情自己找上门强。
她拿起回执。先去公会,至少把“伊芙”已经办过哪些手续问清楚。
布帘外飘进烤面包的香气,格外诱人,明明不饿,胃倒很诚实,闻见香味便想尝一口。
“行吧,至少买早餐的钱还在。”
普通面包五枚铜币,公会附近的草莓点心八枚。若买三块点心,钱袋里只剩六枚。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在门边停住了。
身体有没有力气是一回事,房租和往后的吃穿是另一回事。只剩六枚铜币,显然撑不过几天。
她从柜中取出棕色外套。衣服肩膀略宽,袖子也长,卷起半圈才露出手腕;旧布料遮住大半腰身,好在剪裁还算利落。淡粉长发怎么也扎不牢,走两步就散了。她咬着布绳重新束好,镜中那张脸依旧陌生,这个动作却和从前一样。
布帘刚拉开,街声一下涌进来。面包叫卖、车轮碾石板、驮兽铜铃由远及近;对面二楼抖开的床单扬起灰尘,呛得路人连打两个喷嚏。
林知夏在门口站了片刻。街口往左能到钟楼;卖面包的男人叫霍恩,嗓门很大,找零却常算错;对面那条床单昨晚淋过雨。连叫卖第三遍后会接一声咳嗽,她都提前知道。
记忆认得这条街,却解释不了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放回布帘,靠着门板理了理思绪。行,不必一早上把整条街都想明白。先去公会。
隔壁老妇人坐在矮凳上编篮子,膝头压着半捆柳条。听见开门声,她先看了看那头没扎好的淡粉长发,又瞧向林知夏手里的回执。
“伊芙,今天舍得起来了?”
林知夏下意识朝旁边看了一眼,过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老妇人手里的柳条不动了。她眯起眼,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怎么,心不在焉的?”
“没有没有。”林知夏抬了抬回执,“我是要去公会补一下复核。”
和一个认识“自己”的陌生人说话,倒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老妇人把一根翘起的柳条按回去:“哟,昨天还嫌队伍长,今天总算肯去了?”
“欸..就算拖到明天,队伍它也不会自己变短。”
“这话倒还像样。”老妇人哼了一声,又瞥向她的鞋,“还有鞋底。下雨天要是摔了,可别来敲我的门。”
她说着,用脚碰了碰旁边的陶罐。罐口盖着木板,边缘还冒着一点热气。
林知夏伸出去的手停在半途。她记得借木炭的冬夜,也记得老人把陶罐塞进这间屋子,可眼前这份熟稔仍让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妇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啧了一声:“昨天剩的豆汤。晚上自己热。先说好,不是特意给你留的,是我煮多了。”
“哦……谢谢您。”
“谢得这么规矩,看来还没好全。”老妇人重新低下头,“快走吧,公会排队可不等你发呆。”
林知夏把陶罐送回屋里,锁好门才下台阶。钥匙握在掌心,身后那间陌生小屋忽然不只是她醒来的地方——晚上还得回来。
走出几步,她才想起自己险些问老妇人的名字。老人还在低头编篮子,她抿了抿唇,暂时把问题咽了回去。
街道比窗口里看见的宽得多。挑担的菜贩贴墙走,两个穿皮甲的冒险者从井边争到巷口,谁也没说清那只獠牙猪到底算谁杀的。铁匠铺往沟里泼了一盆黑水,热气贴着地面散开,差点扑到她的靴尖。
早餐摊就在前面。烤饼刚在铁板上鼓起小泡,摊主一见她停下,夹子已经伸了过去:“老样子,两张?”
“我平时吃两张?”林知夏看了眼那叠比巴掌还大的烤饼。
“昨天你还说一张只够塞牙缝。”摊主把两张饼往干叶上一扣,“怎么,你今天有点奇怪,生病了?”
五枚铜币,价钱和记忆里一样。她把钱推过去:“没有没有,可能还没睡醒吧,先给我来两个吧。”
第一口咬下去,外层有点焦,里面却很软,糖粒在牙间咯吱作响。她吃完一张,把另一张仔细包好,慢慢走在街道上,顺便腾出心思打量整条街。
钟楼、井口、卖绳子的铺面,都和记忆中的位置对得上。走到第三个岔口时,她下意识便要往广场拐。
陌生记忆涌了上来,她站在路口,皱了皱眉头。
看到原主熟悉的场景记忆会慢慢恢复吗,林知夏将它默默记下,这才转进巷子里。、
冒险者公会在广场东边。三层石楼,门楣刻着剑和法杖,石阶中央被来往的靴子磨出浅坑。有人扛着药草进去,也有人披着满是黏液的斗篷出来。她侧身让开,没让黏液蹭上袖口。
门边公告栏贴着招工、寻猫和欠款催告。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弹出什么系统提示,仿佛在告诉她这里不是什么游戏世界。
有人推开大门,人声裹着酒气、皮革和药草味涌出来。林知夏捏了捏回执。没有任务箭头也没关系,住处、欠租和手续总得先收拾。
至于两个名字究竟算谁的,答案可以慢一点来。
今天先叫伊芙。
林知夏握着回执,迈进公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