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在身后落回门框,外面的车铃和叫卖声被挡住一半,公会大厅里的争论和笑声却一下涌到耳边。
大厅比从门外看见的宽得多。正对门是一排接待窗口,左边立着任务板,右边摆着几张长桌。二楼不断有人抱着文件上下,靴底踩得楼梯咚咚响。墙面早被烟熏暗了,窗前那块石地却让来往的鞋底磨得发亮。
靠门那桌刚交完任务,三个皮甲冒险者正在争一张兽皮,桌底躺着吐舌头的黄狗。林知夏绕过狗尾巴和一件湿斗篷,闻见麦酒、皮革和地板蜡混在一起;右侧门后却飘来黄油烤热的甜香,和大厅完全不搭。
她把剩下那张烤饼往口袋深处塞了塞,先走到任务板前。最上方钉着带红蜡印的讨伐、远途护送和地区清剿,旁边写着必须由注册冒险者组队领取;中间是常规护卫、采集和商队雇佣;最下面则挤着搬运、抄录、清点仓库和替药铺跑腿的纸条,纸边被揭过许多次,已经卷了起来。
最下方另有一张公示:临时登记者可以申请基础协助,但不能单独出城,也不能领取高危委托,具体权限以接待窗口盖章为准。
规则比她预想得细。能接什么委托,不只看本事,还要看登记、担保,以及出了事由谁负责。手续是麻烦了点,不过至少不会随手塞给新人一把锈剑,再叫人去和巨龙讲道理。
她的目光停在一张下水道清理委托上。报酬二十五枚铜币,自备长靴,要求两名注册冒险者同行。林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边开胶的鞋底,伸向纸角的手又收了回来。
先弄清自己能接什么,再惦记那二十五枚铜币。
中间的接待窗口前排着两个人,一个来交药草,一个在为被雨泡坏的货物争取赔付。窗口后的接待员一边核对封条,一边把两份表格分别推回去,语速很快,手里却没拿错任何一张纸。
轮到她时,接待员从文件后抬起头。圆框眼镜滑到鼻梁中间,她用沾着墨迹的指节推回去,灰绿色的眼睛先扫回执,又掠过那只开胶的旧靴,最后才落到伊芙脸上。前后不过一眨眼,她已经把回执翻到了该补签的那一页。
“伊芙?”
今天已经是第三次有人叫她“伊芙”。
接待员胸前的木牌写着“艾玛”。棕色短发在耳边微微内扣,刘海用一字夹别住,露出的额角很干净;圆框镜片后,那双灰绿色眼睛显得清亮,鼻梁两侧散着几点浅雀斑。白衬衫外套着深蓝马甲,右袖口蹭了一点墨。她看起来只比伊芙大几岁,笑容还带着年轻人的明快,手指却早已压住对应的表格。
林知夏走到柜台前,把回执递过去:“是我。今天来补复核。”
“你上周只做了临时登记,复核没完成。”艾玛看了一眼日期,笔尖已经点到下一栏,“今天补两项基础测试。如果结果正常,我给你开七天协助权限;测不出也能接内部杂项。先别担心,什么结果对应什么路数,我一项项说。”
“正常是指什么?有魔力,或者会用剑?”
“能判断出你适合什么就算正常。什么都不会也不影响登记,最多从后勤开始,开始的时候辛苦一点。”
行,至少不是测不出天赋就请她出门。林知夏跟着艾玛走到窗口侧面的测试台。台面铺着褪色软垫,中间摆着一枚透明水晶,底座刻满细小符文,旁边还压着一本写满日期的使用记录。
艾玛翻到新的一页:“先测魔力。手掌贴上去,想象火、光或者水都可以,不需要念咒。”
水晶贴着掌心发凉。林知夏先想蜡烛,又换成游戏里的火球术,准星偏移、按键顺序和火光炸开的弧度都清楚掠过脑海。她等了一会儿,球体仍旧透明,掌心也没有任何异样。
艾玛等了几秒,把水晶转了半圈:“放松一点,再试一次。”
她照做以后,水晶还是没有反应。
“近零。”艾玛写下结果,笔尖没有停顿,“嗯...,不要灰心,还有其他的测试,不耽误其他工作。”
林知夏收回手,看着艾玛更换底座上的纹片。
“第二项是武器适应,只看身体有没有形成稳定的战斗习惯。想象握剑、劈砍或者格挡都行。”
她记得游戏角色每一次出剑,也能逐帧复原肩、腕与腰腿怎样配合。可屏幕里的动作记得再清楚,也不等于这具身体真的练过。她照着记忆抬腕、转肩,水晶依旧安静,连一点光都没有。
艾玛的笔尖停在“近零”后面。她取下金属纹片擦了一遍,换个方向装回去,又按住底座侧面的复位符文。嘴角还弯着,目光却在水晶和使用记录之间来回跑了一遍。再推眼镜时,那根沾墨的手指明显重了些。
“这个……经常坏?”林知夏问。
“不经常。上个月刚校准,今天早上也测过六个人。”艾玛翻开使用记录,前面六行都有清楚的结果,只有她这一行后面空着。
林知夏重新把手放上去,掌心压实一点:“那……再试一次?”
艾玛刚要点头,水晶内部忽然亮起一条很细的金线。
那道光并不是从她的掌心流进去的,更像原本就藏在球体深处,被什么东西碰醒以后沿着内壁绕了半圈。底座上的符文从外向内一枚枚熄灭,金线经过的地方也跟着暗下去,最后只剩中央一点淡光。
林知夏立刻抬手,五指在半空蜷了一下。没有灼热,也没有刺痛,只有底座符文全暗了。她看向艾玛:“按你们的表格,这算有反应,还是该填设备报修?”
艾玛伸手要转水晶,指尖快碰到球面时忽然改了主意。她取来校准片贴到底座上,蓝色纹路只闪了一下,立刻又灰了下去。
窗口后有人在叫下一位,黄狗也被争吵声惊醒,甩着尾巴钻到桌子底下。大厅仍旧很吵,测试台周围却空出一小圈,排队的人都往这边多看了两眼。
“先别碰。”艾玛把水晶连软垫一起往里挪,笑意终于淡下去,“不是说你,是说后面几位。测试暂停。”最后四个字说得又快又清楚,刚要靠近的人便停住了。
林知夏把手收回外套口袋,先摸到只剩二十五枚铜币的钱袋。金线绕过半圈,底座符文熄灭,校准片先蓝后灰——她把变化从头捋了一遍,还是没找到原因。
“如果是按流程弄坏的……”她看了看水晶,又捏住只装着二十五枚铜币的钱袋,“应该不用我赔吧?”
艾玛抬头,镜片后的紧绷松开一点:“不需要,等确认之后公会那边会送来新的测试水晶。”
“那就好。”
艾玛把水晶转到灯下。球面没有损伤,靠近底座的内壁却多了一道细裂痕。她盯着看了两秒,换了张颜色不同的表格,只记下结果,没有追问林知夏。
“无主动魔力反应,武器适应无法判定,底座失效,水晶内壁裂纹。”艾玛核完便折起纸,叫住上楼的书记员,“送会长办公室,请求临时处理意见。”
书记员拿着纸上了二楼。林知夏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刚放下去的担心又探了头。游戏里弄坏测试器,多半是隐藏职业登场;现实里弄坏东西,先登场的一般是赔偿单。她衷心希望这里更讲游戏逻辑。
艾玛却把普通登记表和笔推了过来:“意见下来以前先把资料补完。姓名在这里签,住址和回执一致就不用重写。”
笔到了手里,她的手指自然摆成从前填表的姿势。笔尖碰到纸,第一画险些写成“林”。好险,差点写错了,还好收的及时,只留下一点墨。
柜台前还有人在等,裂开的水晶也放在旁边。她盯着墨点看了几秒,拇指在笔杆上来回蹭了一次,才把笔尖挪到空白处。
伊芙。
第一笔有些生,第二笔便顺了。最后一画落得稍重,墨洇开一个小点。艾玛接过表格,把纸放到待盖章的一边。
从今往后,公会里再有人叫“伊芙”,这本账册也会跟着应一声。
林知夏看着墨迹慢慢干,胸口仍有些别扭,手却没有伸出去。
楼梯上传来脚步,刚才的书记员把折好的纸送回窗口。艾玛展开看了一眼,纸下面只有一行简短批示:按临时协助员登记,另建异常观察记录;不得安排高危委托。落款是罗兰·维斯。
没人立刻追问她到底是什么,也没人叫她上楼接受盘问,批示只划清了她暂时能做什么。伊芙又看了一眼落款:罗兰·维斯。嗯,这位会长至少愿意先处理事情,而不是先处理她。
艾玛夹好批示,取出浅灰登记牌盖印:“七天临时协助。可搬运、跑腿、抄录、清点,或参加有人负责的采集;不得独自出城,不接高危委托,到期前复核。”
牌子比正式冒险者的铜牌薄,边缘也没打磨干净。林知夏用拇指摸过上面的压印,只摸出“临时”和“协助”几个字。没有职业,没有等级,更没有什么闪闪发亮的技能说明。
初始界面简陋得有点过分,好在总算能用了。
“那我今天能做什么?”
艾玛从杂项夹里抽出一张小委托:“后勤仓库核对干粮,两个时辰,三枚铜币。账物不符就叫管理员,不要自己赔,也别拿别袋凑数——后两句是莫里最常骂人的地方,我先替他省点力气。”
林知夏接过委托单。三枚铜币不多,好歹不用穿着开胶的靴子去清下水道。
她把纸折好塞进口袋,刚转身,右侧门后的甜香又近了一点。烤热的黄油里像是混着果酱,闻起来比早上的糖饼细致许多。
“那边……卖点心?”
艾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睛弯了一下:“侧门外,黄油窗台。等你做完仓库委托,三枚铜币花起来可以少心疼一点。不过玛蒂尔达算账很快,装穷没用。”
林知夏摸了摸钱袋,又按住口袋里的委托单:“嗯,等做完再看。”
她沿指示牌往后院走,快到门帘时,艾玛在后面提醒:“伊芙小姐,左边那扇门。”
伊芙脚步一停。这一回,她没有再朝四周找人,只抬手表示听见,转向左边。艾玛的声音还在身后,她已经能自然地接住那个名字。
口袋里的浅灰色登记牌贴着腿侧,走一步便轻轻碰她一下。门帘落下来以前,她最后看见艾玛把测试水晶放进带软垫的木盒,那道裂痕仍留在球体深处,旁边压着她刚刚签下名字的登记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