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比大厅安静得多。石墙把酒声和叫嚷挡在另一边,只剩木轮碾过地面的闷响。几架药草架立在墙根,风一吹,干叶便互相擦出细碎的沙沙声。
伊芙沿着左侧石路往里走,口袋里的临时登记牌一下下碰着腿。后院尽头有间敞着门的库房,麻袋从门口一直堆到阴影深处,空气里都是麦粉、盐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门边坐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旧背心松垮地搭在肩上,膝头摊着账册。听见脚步,他敲桌的笔杆停了,没先看她的脸,只瞥向胸前的临时牌。
“艾玛说的核对干粮?”
“嗯,艾玛让我来核对。”她把牌子翻到正面,“我叫伊芙。”
“伊芙”两个字滚过舌尖时仍有点生,她却没再往身后找人。男人也没多看,只把一串钥匙扔到桌上。
“莫里。左边麦饼,中间豆子,右边那堆骑士团明早来领,碰错一袋他们都能问半天。”男人用笔杆点了点她,“少了就找,找不到再记。别自己赔,也别拿坏东西凑数——艾玛要是说过,就当我确认你知道了。”
“知道了。”伊芙接住钥匙,把账册压在木箱上,从最靠门的一排开始核对。麻袋口扎着不同颜色的线:蓝线是麦粉,黄线是豆子,红线是盐肉。袋身还写着炭笔编号,手指一碰便蹭上一层黑。
账册上的编号和数量,她看过一遍便全记住了。可这份账册最后要交给莫里,伊芙还是沿货架一袋袋看过去,把封线、编号和实物对上后再落笔。这样莫里接过去,一眼就知道她查到了哪里。
数到第四排,账上比地上多了一袋麦粉。
“这里少一袋。”
莫里撑着膝盖走过来,眯眼看了两遍:“早上还在。”
伊芙没有急着改账。最里面那只木箱比旁边凸出半掌,地上的拖痕也刚好到墙角。她和莫里一起把箱子挪开,一袋麦粉正歪在后面,袋口还压着半只踩扁的皮手套。
“眼神不错。”莫里喘了口气,把手套捡起来,“上一个临时帮手只会照着账册念。念到一半,货没睡,他先睡了。”
伊芙在账册边画了个小记号:“这袋算原位,还是算找回?”
莫里说:“写找回。明天有人问,知道为什么动过。”
下一排还没数完,送货的板车倒进院子。车夫赶着交差,把三袋黄线豆子卸到了红线盐肉旁边,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车轮已经滚了半圈。伊芙从账册里抬起头,指了指袋口:“这三袋放错了。”
“都是送仓库的,放哪儿不一样?”
莫里没替她接话,只把笔杆往桌上一搁。车夫立刻朝他看过去。伊芙也不等了,直接翻开入库那页。
三袋豆子已经盖过送货印。留在盐肉堆里,今天的总数照样能对上;等明早分货,骑士团领走的可就不只是盐肉了。
她把账册转向车夫,指尖压住骑士团的领取栏:“现在搬回去只费几步。明早让骑士多领三袋豆子,你得回来解释为什么盐肉变轻了。”
车夫看了看右边那排带骑士团封记的麻袋,没再争,弯腰把三袋豆子拖回中间。
板车离开后,莫里敲了敲桌面:“继续。”再往下有两袋被老鼠咬过的麦饼。伊芙把破口朝外单独放好,按他的说法分出能喂牲口和必须销毁的部分。
最后一行对上时,窗影已经挪过整排药草架。伊芙合上账册,拍了拍袖口那层麦粉;莫里把她的勾记从头看到尾,随后从抽屉里摸出三枚铜币。
“两个时辰,一枚不少。”
铜币落进掌心,凉得很实在。伊芙把它们放进钱袋,三声轻响混进原有的二十五枚里。二十八。这个数根本不用再数,她的手指却隔着布料碰了碰刚挣来的三枚,唇角自己翘起一点。记得住报酬,和真正拿到报酬,原来是两回事。
水晶里的金线还解释不清,三枚铜币却很简单:事情做完,账册有人接,报酬归她。这是来到这里以后,她第一次真正挣到钱。
“后面有水。”莫里说,“把手洗干净再出去。你现在像刚从面粉袋里长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袖口,没有反驳。水缸里的水很冷,指缝间的灰和麦粉遇水结成浅白的泥,冲了两遍才干净。她甩去手上的水珠时,右侧通道里那股甜香又飘了过来。
“黄油窗台”就在公会侧门外的转角。暖黄色窗框从灰旧墙面里凸出来,木招牌被雨水泡深了边缘,中间画着一块方方正正的黄油;玻璃柜擦得很亮,刚出炉的热气在窗面上留着一层浅雾,草莓点心就摆在最里面。
柜台后,一个女人正把点心从烤盘挪到木架。她四十出头,圆润的脸被炉火烘得微红,眼角留着浅浅笑纹;红棕卷发用头巾收住,额前垂着几缕卷发。围裙把微胖的身形束得利落,手背沾着面粉,端起沉烤盘时动作仍又快又稳。
伊芙刚走到窗前,女人便抬眼看过来。她先瞧了瞧沾灰的袖口和浅灰登记牌,顺着伊芙的目光,很快看见了柜子里那排点心。
“刚从公会后院出来?”女人把烤盘放稳,眼睛先落到她袖口的麦粉上,“第一次做仓库活吧。”
“嗯”
“行,那今晚能睡踏实了。”女人擦出一块空柜台,“玛蒂尔达。价签在前头,先说好,盯得再可怜我也不抹零。”
伊芙先看价格。普通麦饼四枚,奶油小饼五枚,草莓点心八枚。八枚足够买一张更顶饿的烤饼,这块点心只有掌心大,怎么看都不像新手期该买的东西。
她的手指在钱袋口停了一会儿。二十八减八等于二十,明天如果还要买一把能用的短剑,剩下的钱未必够。
玛蒂尔达没有催,从最边上夹起一块被烤盘压坏一角的点心。酥皮裂了,奶油没有漏,顶上的草莓酱也还完整。
“今日新品试吃价,六枚。”
伊芙看了看写着八枚的价签:“因为压坏了?”
“因为新品活动。”玛蒂尔达面不改色,把缺角点心往前推了半寸,“它只是长得有点着急。味道坏了,我不收钱;嫌丑,就照原价挑旁边那块。”
她没说送,也没问伊芙的钱够不够。六枚仍不便宜,可买不买,还是由伊芙自己开口。
伊芙听懂了,手指在钱袋口蹭了两下,到底没拆穿。
伊芙把六枚铜币排进木盘:“那就这块。”
玛蒂尔达用指尖把铜币轻轻一拨,六枚很快落进钱匣。她折好油纸,把压坏的一角朝上放,免得酥皮继续碎下去。
“坐窗边吃。风大,走回去的话只剩一袋渣。”
纸包还带着烤盘的余温。伊芙在店外的矮凳坐下,先咬了一小口。酥皮一碰便碎,奶油微凉,草莓酱却酸得她眉心收紧了一下。
玛蒂尔达隔着窗问:“怎么了?”
“酸。”伊芙咽下那一口,等甜味慢慢浮上来,才舔掉唇角一点奶油。眉心舒展开,眼睛也跟着眯了起来,“不过好吃。嗯,很好吃。”
“那就不能退了。”玛蒂尔达低头擦盘子,嘴角藏着一点得意,“只有甜味的话,还不如直接吃糖。”
她擦完一只,又去拿下一只,仿佛那六枚铜币只是笔再普通不过的生意。伊芙慢慢吃掉压坏的一角,又把剩下半块转了个方向。来到这里以后,连名字都得重新习惯,黄油却还是黄油,草莓也还是酸甜的味道。这一小会儿,她不用想这几天离奇的遭遇,也不用管水晶为什么会裂。
点心吃完,油纸上只剩碎屑和一点草莓印。伊芙把碎屑拢进掌心,顺着折痕叠好。玛蒂尔达瞥见了,推来一块干净布巾:“想留着垫东西就别揉了。黄油泡久了,纸会烂掉的。”
“嗯。”伊芙把油纸包好,放进外套口袋。
玛蒂尔达已经转身招呼下一位顾客。伊芙沿侧门绕回公会,门边公告栏最下层刚贴上一张新委托,浆糊还没干,纸角被风吹得一翘一翘。
南巷杂货铺的水沟有史莱姆痕迹,需要清理黏液、确认没有残留。临时登记者可协助,报酬三枚铜币;若发现活体,不许独自追进排水沟。
伊芙从委托名称看到最后一行。工具由杂货铺提供;发现活体,要立刻通知正式冒险者。她摸了摸空着的腰侧,想起任务板前那几把旧武器,决定明早先去看看短剑。既然要做冒险者的工作,总该把普通冒险者用的东西一件件备起来。
伊芙把被风掀起的公告重新压平,转身往住处走。
巷灯一盏盏亮起。隔壁老妇人仍坐在门口,抬眼便从伊芙沾灰的袖口看到了露在口袋边的油纸。
“公会还管点心?”
听说她挣三枚、花六枚,老妇人的眉毛一下挑高:“第一天就倒贴三枚。哟,真会过日子。”嘴上半点不饶人,手却掀开陶罐盖,“碗自己拿。汤再放下去,都能咸得腌鞋底了。”
伊芙不知道那句话算不算夸奖,却没有站在门口客气太久。她取来缺角木碗,盛了半碗豆汤,坐到门槛上。汤果然很咸,炖软的根茎却带一点甜,正好压住舌尖残留的草莓酸味。老妇人低头理柳条,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木勺偶尔轻碰碗底。
吃完后,伊芙洗净木碗,也冲了陶罐边沿。老妇人接过去,看看碗,又看看她:“夜里记得关窗,这几天北风要来了。”
屋里的窗扣果然没严。伊芙压紧窗扣,又用薄木片垫稳松动的门闩,试过两次才脱下外套。
桌上摆着二十二枚铜币、浅灰登记牌和折好的点心油纸。钱数、账册、那块缺角点心的味道都清清楚楚,不需要写在纸上提醒。伊芙依次碰过三样东西,最后停在登记牌上。牌面压着她今天刚接住的名字。
“林知夏。”她轻声念了一遍,又换成,“伊芙。”
两个名字都清清楚楚。明天出门,她会带上浅灰登记牌,也会用伊芙的名字买短剑、去南巷。可那不意味着林知夏就该消失。
本来就是她走过的两段人生,为什么非得划掉一段,才能认下另一段?她记得住,也都认得。
白天的问题随后冒出来:测试水晶为什么会裂,两段记忆为什么都像亲身经历。没有答案也没关系。伊芙把点心油纸压在登记牌下面,草莓和黄油的甜香便混进麦秆与旧木头的气味里。
算了,明天再说吧,至少今天发生过的事,都是真的。
灯熄以后,旧日的屋子在脑海清楚起来:手机最后停在哪一页,天花板角落那道裂纹,泡面调料残留的味道。伊芙摇了摇头,将这些想法甩出去。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就要好好的生活下去吧。
门外的声音渐渐停下。伊芙摸到粗糙床沿,听着隔壁最后一声碗响,仍照前世的习惯闭上眼。明天要买短剑,还要去南巷。今天就先像到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