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窗扣被风顶得轻响,面包香顺着缝隙钻进屋里。伊芙睁开眼,她仍照前世的习惯躺到街声渐起,随后起身,把点心油纸压回登记牌下,带上钱袋出了门。
钱袋里有二十二枚铜币。短剑铺和南巷都在同一片街区,路程不算问题,价钱才是个大麻烦。若短剑价格超过十一枚铜币,这几天的饭钱就得没了着落。她系紧袋口,带上公会委托纸出了门。
短剑铺在公会北边的小街。檐下几把旧剑被风吹得叮当相碰。老板近五十岁,两鬓发灰,左手少了半截小指;宽刃斧横在膝头,那块油布仍沿着刃口走得又稳又平。他抬眼扫过浅灰登记牌,目光便落到伊芙空着的腰侧。
铺里比街上暗,贵些的武器挂在高处,便宜货才平放在底层木架。磨刀粉和旧皮鞘的油味混在一起。伊芙先看价签,再看剑刃,最后看老板会不会给“新人”另报一个价。
“要买什么?”
“要把能用的里面,最便宜的。”伊芙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是只能用一次的那种。”
老板从最底层拖出一只木匣,先拿起一把标着六枚的旧剑。伊芙刚握住剑柄,护手下方便露出一道发黑的裂纹。
“这个是?”
“还能用一次。”老板把剑抽回去,眼皮都没抬,“你运气好,或许可以撑到第二次;运气不好,你得回来买第二把。”
六枚确实便宜,可裂纹已经咬进护手根部,这东西连件安稳的工具都算不上。伊芙看着老板把剑放回去,没再问价。
第二把要九枚。剑刃不宽,护手和皮鞘都旧,拔出时却不卡。她迎着窗光转了一圈,只在剑尖附近找到两个小缺口。
“以前补过?”
“磨过,没断过。”老板见她把指尖靠近刃口,油布一卷便拦在中间,“想知道快不快,可以拿头发试试。”
伊芙改用双手握剑。那点重量几乎可以忽略,真正陌生的是刃身压在手腕上的重心:剑尖偏一点,护手便跟着转。她照记忆里的动作调整手腕,又试了试收剑和拔剑。屏幕里按一下就能完成的事,落到掌心居然多出这么多细节。嗯,这才像新地图该有的手感。
“行,就它了。”
老板数完九枚铜币,给旧皮鞘换了根带子,又把她系得太靠前的剑往后拨了半掌。
“走路别撞膝盖。还有,别砍石头,别撬门。卷了刃我可不管。”
伊芙走出铺子,在门口来回走了几步,又把皮带往后挪了半掌。剑鞘还是一下下碰着腿,好歹不再妨碍抬脚。她低头看了两次,记住它摆动的幅度,便把公会委托纸塞进外套内袋,和钱袋分开放好,沿街往南巷走。
南巷比北街窄得多,两个挑担的人迎面走过,都得侧身让路。杂货铺门前斜搭着一块湿木板,板下的水沟积着灰白泡沫,黏液从沟沿拖到石阶,已经干出一圈发亮的硬边。
南巷两边的屋檐几乎挨到一起,阳光只能从上方落下一条窄带。排水沟贴着杂货铺台阶往废井方向走,浑水被堵在第二块石板前,潮气和腌菜坛子的酸味混在一起;真有东西藏在下面,能退的方向只有巷口和店门。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抱着扫帚站在门里,鞋尖离那道亮痕很远。老板看见伊芙腰间的剑,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
“公会派来的?”
“临时协助,来清黏液。”伊芙递出委托纸,“昨晚有人碰到它吗?”
“没有。两只腌菜坛子的盖子被顶翻了,东西没看见。”老板指了指水沟尽头,“后面通废井,平时没人下去。”
委托纸上写得很清楚:清理地面黏液;发现活体立即报告;不得追入排水沟。伊芙先让老板搬开门边的水桶和坛子,又朝男孩指了指店内。
“扫帚借我。你站柜台后面,别踩这块石板。”
男孩抱着扫帚退了两步,手却没松:“我能帮忙。我每天都扫这里。”说完还飞快看了父亲一眼,下巴绷得紧紧的。
“那就帮我看门。”伊芙指向巷口,“有人过来,叫他绕开。你比我更认识邻居,这件事只有你做得快。”
有了事情做,男孩终于退回门内。老板拿来铁铲、木盆和草木灰。灰撒下去,黏液缩成发酸的灰渣,被伊芙沿石缝铲进木盆。
第一块石板清干净后,沟里的水终于往前淌了些,却又堵在第二块石板的细缝前。里面还有东西。
伊芙用铲尖挑开灰渣。一缕新鲜黏液从缝里渗出来,碰到铁面时往回缩了缩。
“它还在下面?”老板把刚搬起的坛子放回地面。
坛底磕出一声闷响,水沟深处随即传来轻轻的“啵”。
伊芙握住铁铲,另一只手搭上短剑。剑柄在掌心凉了一下,她拔出半寸,又推了回去。巷子窄,身后还有店门和孩子;这个距离拔剑,先要躲她剑尖的恐怕就不是史莱姆。委托也只让隔离和报告。她改用双手握稳铁铲。
灰白色的史莱姆从沟底阴影里挤出来,只有脸盆大,身体里裹着半片烂菜叶。它贴着石沿滑了两下,表面忽然向前鼓起。
伊芙把铁铲横在身前,脚跟向后挪了半步。
史莱姆忽然弹起来了。
它离铲柄还有一掌远,朝前鼓起的那一面却突然压扁,像撞上一块竖在半空的硬板。整团黏液沿着那道看不见的斜面滑向右侧,贴着伊芙的袖口掠过,一头扎进空木桶。
砰的一声,木桶被撞得转了半圈。门里的男孩被吓了一跳,老板手中的坛子也往下一滑,险些砸在脚上。
伊芙低头看向袖口。那团黏液明明贴得极近,布料上却连一点湿痕都没有。她眨了下眼,伸手摸过史莱姆偏转的位置,只碰到潮冷空气。没有冲击,没有魔力流动的感觉,身体也没抢在她前面躲闪。倒像有什么东西先看了一眼结果,顺手把“命中”划掉了。
石阶上没有绳子和木板,铁铲也没有摇晃。伊芙蹲下看那块略翘的沟沿,又用铲尖沿史莱姆起跳的位置划了一遍:离她还有一掌,前端便先扁下去,随后才向右滑开。若是蹭到石头,痕迹不该留在那个高度。
“它撞到什么了吗?”男孩从柜台后探出头。
“我不知道。”伊芙站起身,摇了摇头,“你们先在原地呆着,先别过来。”
桶里的史莱姆挤到桶沿,身体颤了两下,忽然朝店门滑去。伊芙刚要再看那片空处,余光却瞥见男孩还探着半张脸,扫帚横在胸前。她立刻侧移一步,挡在门和水沟之间。
“回柜台后面。”她把男孩连人带扫帚往里推,铁铲仍横在身前。老板伸手去拉孩子,木桶却在这时倒下,史莱姆借着桶沿再次鼓起。
这一次,它对准的是挡在店门前的伊芙。
它一跃而起,对着伊芙扑了过来,像是打雪仗里被扔出去的雪球一样。眼看即将装上伊芙,它的前端在离她半臂的位置凹了下去。
没有碰撞声。史莱姆却像被人从侧面拨了一把,贴着她的靴尖掠过,啪地摔回沟边,铺成扁扁的一片。
老板一把将男孩拽回柜台后,自己却盯着伊芙身前,嘴唇张了两下也没出声。男孩从他臂弯下探出半张脸:“发生什么事了?
老板立刻把那颗脑袋按回去:“别乱看,小心脑袋被撞上。”
两次都在碰到她以前偏开,方向还不一样。伊芙看着史莱姆重新鼓圆,最初那点惊讶很快让一串问题挤到旁边:这是什么特殊机制吗?这个生效的距离固定吗?只挡攻击,还是所有接触?换个角度又会怎样?
她很想再试一次。目光刚追上史莱姆,柜台后男孩发白的脸便闯进视野。测试归测试,但不能吓坏一个小孩子,更不该让别人替她承担失败结果。伊芙把想要实验的心思收了回来。算了,也不一定要这次实验,下次去个没人的地方找一个史莱姆试试。
铁铲向前一压,隔开史莱姆与店门。它在铲面前缩了缩,转身沿水沟滑向废井,灰白影子很快没进暗处。
史莱姆退远后,她把湿木板横压在沟口,又将旁边的半块砖踢到板角:“先这样封住。我回公会汇报。它再出来,先别拿扫帚赶,先把门关上,暂时困住它。”
老板这回没多说什么,立刻抱来另一块砖。男孩仍把扫帚横在门内,眼睛盯着封住的沟口,总算没再往外探头。
清完黏液,老板又递来一枚铜币,说是搬坛子和封沟的报酬。这笔在不在公会委托里,伊芙问清楚后才收下。
“刚才那东西……”老板看向她干净的袖口,脸上的放松一点点收了回去,话到一半又咽下。
伊芙也看了一眼袖口:“现在暂时没事了,过一会就会有专门的人员过来处理它。”
回公会的路上,短剑轻敲腿侧。从头到尾没出鞘,却也没白买:杂货铺老板第一眼看到它,就猜到了她的身份,至少肯听她把话说完。伊芙按了按总往前滑的剑带。九枚,暂时不亏。
艾玛正在给一名背大包的新人划采集区边界。等那人离开,她一眼看见伊芙鞋底带泥、衣袖却干净,已经抽出空白记录单:“任务纸给我。先说有没有人受伤,再说发生了什么。”
她从时间问起,接着问现场、活体和在场人员。写到第二次攻击,笔尖停了一下,隔着镜片仔细看向伊芙。
“南巷有活体?”
“有。脸盆大,灰白色,退回废井了。”伊芙把委托纸压在柜台上,“它攻击了两次,两次都在碰到我之前偏开。现场没有能挡住它的东西。”
艾玛的笔尖停在纸上,目光先扫过她袖口,又落到握过铁铲的手:“伊芙小姐,你受伤了吗?”
“没有。”
“行,我先上报给公会。”艾玛写完标题,把报告夹到红边木板上,“别自己一个人回去。”她似乎有点担心伊芙的安危,便添了一句。随后她在清理栏盖章,“你的协助以及完成了,废井交给正式小队。”
老板的一枚和公会的三枚一同进了钱袋。十七枚。伊芙系紧袋口,接过完成记录签名。
笔尖悬停的时间比昨天短。她写下“伊芙”,写完后才发现自己没有再去对照登记牌。唇角刚松开一点,笑了笑。
傍晚回到住处,伊芙把公会的完成记录压在登记牌下,又将短剑系回腰侧,在狭小屋里练了几次出鞘。剑身很轻,真正难控制的是动作幅度;刃尖贴着桌角停下,杯中的水晃了晃。
最后一次收剑,护手落进鞘口,发出很轻的咔声。伊芙调整了一下剑带,让鞘口不再撞到椅背。史莱姆为什么转向仍没有答案。等明天正式小队回来,她得去问问废井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