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窗扣还没被风碰响,伊芙已经睁开眼。她照前世的习惯在床上躺到天亮,精神仍和昨晚一样清明,昨日史莱姆两次偏转的角度也分毫未淡。床边的短剑被风吹得轻碰椅脚。她听了两声,想起今天还得去公会等南巷的后续。
她照旧喝了半杯水,把钥匙、钱袋和浅灰登记牌放进各自口袋。手伸向床边时,她仍有一瞬想找手机,摸到的却是短剑冰凉的护手。指尖停了一下,伊芙低头看见剑鞘,才系好剑带,拿齐需要交接的东西。
侧门的水桶刚换过水,木勺还漂在水面。她洗了把脸,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压回耳后,短剑便在腰侧碰了一下腿。剑鞘仍不太习惯,临时牌却已经不用低头找了——左边口袋,一摸一个准。
钱袋里十七枚铜币。伊芙用指腹捻紧抽绳,推门进去。
大厅比昨天热闹。柜台另一端,一个披斗篷的男人正为少算的一枚铜币拍桌。艾玛没和他比嗓门,只等他说完,便把交付时间、天气记录和雨期折损章依次推到他面前:“记错,我现在补;盖过章,就按单子来。您可以继续生气,但先决定要查哪一项。”男人第二次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拿着交付单走了。
任务板前也挤着人。有人只看报酬最高的一列,有人先读地点,还有个背弓的姑娘把两张纸来回比较,最后选了离城更近的那张。
伊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一张委托刚被揭走,便让接待员追回去补雨期折损章;背弓姑娘也把城外任务钉回原处,换走近郊采集。任务纸像菜单,条件都摆在上面,最后点哪一道,还得看站在纸前的人。伊芙觉得这比只读说明有意思。
“伊芙小姐。”
艾玛从文件堆后抬起手,圆框眼镜滑到鼻梁中间:“今天也来了?交任务、接任务,还是专程问那个不肯按常识跳的史莱姆?”
“三个都算。”伊芙走到柜台前,“先等南巷后续,空着的时候再做点事。”
“很好,至少没说要自己钻进废井。”艾玛把三份协助委托排开,“药铺抄清单,马车行送空箱,北库房搬样本。都不出城,你挑一个让我省心的。”
伊芙先看限制。抄清单要认药名,搬样本要求佩戴手套,只有空箱写着不得拆封、按底部印记归还。报酬两枚,路也最近。
她抽走空箱那张,把纸折到编号正好露在外面,随后塞进外套内袋。
“艾玛,普通史莱姆会在半空突然拐弯吗?”
艾玛盖章的手停了一下:“它碰到铲子了?”
“第一次说不准。第二次它朝店里扑,我挡在门口,还没碰到就偏开了。”
“你没故意站着等它撞吧?”艾玛放下印章,称呼也跟着完整起来,“伊芙小姐?”
“没有。”伊芙想了想,还是老实补上,“不过它第一次偏开以后,我确实想过再试一次。”
“想可以,别把想法直接变成动作。”艾玛把盖好章的空箱委托推回来,“先撤旁人,再叫正式小队。还有,别追进沟里找答案。”
伊芙想起男孩横在胸前的扫帚,点了点头。
马车行离公会两条街。院里十二只空箱分属三家商队,车夫让她把靠墙的一排搬到前门,自己钻到车底上油。
十二只箱子看着一样,抱起来却各有脾气。受潮木板一抬便掉屑,有只过分轻的箱子里,旧绳扣还会随脚步来回敲。伊芙每次先看底印,再托住箱角起身;四只箱子搬完,袖口已经沾了不少木灰,手上的动作倒一点没乱。
搬到第五只时,车夫从车底探出头:“照着搬就行,不用每个都看。日头落下来以前我还得装货。”他满手车轴油,说完便朝前门看了一眼,又低头去够扳手。
伊芙把手里的箱子转给他看。火漆印少了一笔,木板侧面还沾着北库房常用的蓝灰粉末。
“这个也往前门送?”伊芙把缺了一笔的火漆印朝向他,“我可以照搬。等药材行来找箱子,你也得照解释。”
车夫抹掉手上的油,蹲下来认了半天,脸色慢慢沉下去:“药材行的。昨晚卸混了。”
他把错箱拖到阴凉处,翻开货单。剩下七只由他先报印记,伊芙核对后再搬。
这只箱子若跟着送去前门,药材行的下一辆车便会少一个能用的箱子。伊芙在任务纸背面写清换放位置,叫车夫确认后,才继续搬剩下的。
最后一只落地时,门外正好有马车进来。车夫把两枚铜币递给她,又从任务纸背面添了一句“错箱已分出”,免得公会以为少交了一只。
两枚铜币落进钱袋,变成十九枚。伊芙收好车夫签过的任务纸,沿原路又进了公会。
任务板旁空出半截长凳,正好能看见门口、柜台和新委托栏。伊芙用一枚铜币买了三块昨日剩下的黑面包边,一块当午饭,另外两块包进外套口袋。面包很硬,她慢慢嚼着,门口的消息却来得很快。
采药人提到城北石桥第三块桥板松动,艾玛便在北库房委托后补上绕路。两个护送商人还在争东门和南门,旁边的老冒险者忽然问:“回城路上看见小兽没有?”两人一愣,先后说起几只向西跑的獠牙兔。猎人又放下一截从东商道捡回的断箭。艾玛没有立刻替他们拼出结论,只追问时间、地点和有没有亲眼看见追逐者。原本互不相干的三句话,这才分别进了城区册、商道旁注和地图。
艾玛递来一张公共旁注。伊芙按来源写下三项:护送商人看见小兽向西;猎人在东商道捡到断箭;两边都没看见追逐者。纸尾还留着空格,下一条消息随时可以接在后面。
艾玛把三条旁注分别夹进对应册页,又给东商道一栏留了半页空白。门口仍有人喊,至少刚才那几句话不用再挤在一起了;哪条消息第二次出现,旁注就会被挪上红边木板。
伊芙咬着最后一小块硬面包,眉心慢慢松开。像在地图上点亮重复出现的标记,却比游戏更麻烦:每个标记后面都站着一个可能记错、漏看,或者急着回家的人。麻烦归麻烦,这套规则她喜欢。
她把长凳往墙边让了让,免得挡住取任务的人。这个位置仍能看见三处入口。
下午人少下来,艾玛抱着一摞结案单经过,两张纸被风掀落。伊芙踩住一张、捡起另一张。艾玛朝日期木格偏了偏下巴:“手空着就帮我按日期塞进去,别按报酬。上次有人那么分,我找一只丢掉的猫找了半个下午。”
木格从上到下刻着日期和区域。伊芙把归还药草、修补屋顶、寻回牲畜依次放好,每份纸上都有委托人和执行者的名字,有的结案栏盖着红章,有的只写着“未完成”。
最底下压着一张被雨浸皱的死亡确认单。泥水把名字晕开一半,纸背的家属领取章却很清楚。伊芙抽纸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的手停在木格前:“这张……也算结案?”问出口时,她自己先觉得那两个字太轻,像纸一盖章,人也跟着结束了。
艾玛把账本搁下,接过纸慢慢压平:“放东区那格。结的是委托,不是这个人。家里人还要来领遗物和剩余报酬,得靠它找到。”
艾玛没有催,只用手掌压住卷起的纸角。伊芙看清日期,又辨认被泥水泡散的字;指尖碰到纸边时,她忽然怕再把那半个名字蹭掉。
纸张被抚平后仍皱得厉害。伊芙照日期把它放进去,又推了一次,确认那个模糊的名字没有被折住。指腹离开纸边时,沾到一点已经干透的泥。
以前游戏里的失败任务一旦变灰,就算彻底结束了。眼前这张纸却还得替一个人等家属、等遗物被领走,也等最后那笔报酬回到该去的人手里。
再拿下一张结案单时,伊芙的指腹绕开了姓名。
大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一个裤脚沾满灰泥的年轻人冲到柜台前,扶着木沿喘了两口气,才挤出完整的话:“东商道的小兽都在往王都方向跑,第二标记外没看见原因。巡路队要人补记录和药品。”
艾玛立刻抽出空白表。年轻人报时间,她填地点;值班员去后墙取地图,另一个接待员则把一张红边委托钉上任务板。
小兽向西,断箭落在第一标记外,第二标记附近没人看见追逐者。三条消息按时间和地点排到一起,纸面东侧却仍是一片空白。伊芙看了两遍:是什么从东边把它们赶回来?
伊芙离开木格,走到那张刚钉好的红边委托前。内容很短:记录魔兽踪迹,运送备用药品,不得脱离商道第二标记;明早北门集合。临时协助员可以报名,但必须随正式队伍行动。
“这个不在城里。”艾玛发现她的目光停在集合编号上,手里的报名笔却没有递出来。
“上面写了必须随队,不能离开第二标记。”
“还写了遇到异常先报告。”艾玛一项项点给她看,“我现在不是拦你接任务,是确认你没有只看见自己想看的那行。”
伊芙想起南巷沟口的两块砖,也想起那张被雨泡皱的姓名。她没有争,指尖落到“记录协助”四个字上:“看见了。我只做这一项,守第二标记。”
艾玛看了她一会儿,把报名笔递过去:“名字写清楚。明早点名要用。”
伊芙在登记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落完,她顺手在旁边补上“记录协助”,免得有人把她当成会挥剑的正式冒险者。
离开公会时,钱袋里剩十八枚铜币,口袋里有两块干面包。北门旁的皮货摊还没收,一对旧护腕挂在最外侧,三枚,皮扣磨得发亮。
伊芙把护腕套在前臂比了比。皮面虽旧,活动起来却不碍手;三枚铜币会让明早的余钱缩到十五。她把护腕放回摊钩。队伍明早才集合,先问清有没有配发也来得及。
夜里,伊芙把浅灰登记牌塞进外套内袋,重新包紧两块干面包,又把剑带放在床边。十八枚铜币仍在钱袋里,她没再倒出来数。
手碰到剑带时,下午那张死亡确认单又浮到眼前。南巷的两次偏转,只能说明那只史莱姆当时没碰到她;同行者会不会也被护住,谁都不知道。要是她为了找答案越过第二标记,负责追过来的人才是真正被拖进风险里的那个。
伊芙把剑带收紧,搭到椅背最外侧。护腕的三枚铜币还留在钱袋里。明早跟队,守第二标记,先把该做的事做完。